葛全心下一涩,他知道方锦容不是那个意思,仍是被他疏离的态度所伤,本就狭长的丹凤眼黯淡了几分,周遭气息都变得沉静而古怪。
方锦容不懂,他就是觉得气氛有些怪,“喂,那个……我也不是故意要骂你的……哎呀算了,你想叫就叫吧!”
他说完感觉很别扭,端起饭碗来想用扒饭掩饰尴尬。葛全按住他的碗,在方锦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拿起他的筷子从碗中挑出了一根、两根、三根鱼刺。
方锦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捧着碗看着对面沉默的男人把他碗里的鱼肉夹进自己碗里,重新给他挑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好像身上生了跳蚤一样坐立难安,“我自己会的,你吃你的吧。”
他语气有点生硬,葛全还以为他是嫌弃自己,拿重刀都不会哆嗦一下的手微顿,却还是一块又一块,固执地将剔好刺的鱼肉放进方锦容碗里。
方锦容莫名其妙,可性格使然让他转瞬就将那点小愧疚抛之脑后,心安理得享受起葛全的照顾。
扬州气候潮湿,这会儿入秋了也没好多少,从小在北地长大的方锦容有些不适应,夜里洗了澡之后才觉得干爽。葛全帮他倒洗澡水的时候,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回过些味儿来,“葛全,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了?”
葛全因为他一句疑似关心的话而感到窃喜,方才沉重的心思都轻盈了几分,“没有。”
发觉自己的回话有些生硬,他补充了一句,“明天我们可能就要离开扬州,去岭南一趟。”他要去找师父,问清姬无念的下落。
方锦容连岭南在那头都没听说过,只是听说葛全要走,就跟着瞎热闹。
“那我收拾行李!”他还知道要把自己的衣服都找出来卷吧卷吧带走。
葛全将他弄乱的衣服重新打开,挑了两身长衫和一件厚实的褙子,“不用太多,到了我再给你买新的。”
“哦哦!”方锦容跟在他屁股后面,兴奋得像是年节要出去和爹娘逛集会的孩童。
夜色已深,方锦容却毫无睡意,葛全在院里耍剑,他就搬了个小凳子坐,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一会儿看葛全的剑,一会儿看剑锋所指的明月。
他面容清透白净,双瞳目光无瑕,注视别人的时候,眼中好像只有那人。葛全好似不知疲惫地舞到半夜,直到月亮躲藏进云层中,绵绵密密的云遮住了天空,使黑夜更加昏暗无光。
方锦容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葛全立即收回剑势,声音中包含无限温柔,“可是困了?进去睡吧?”
方锦容困倦地点了点头,回屋一头倒进床铺里,后半夜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伴着催眠似的雨声,方锦容第二天没起得来床。
葛全抱剑倚在房檐下,琢磨着明日再上路也好,免得天气骤冷,方小少爷路上染了风寒。
也幸亏这场雨拦住了他们,晌午方锦容起来的时候,院里已经多了两人,一男一女,男的正是昨天迷晕他的范二。
方锦容捏着包子气不打一处来,站在葛全身后瞪他。
范二轻咳一声,“葛兄弟,我们回去收到了
他完全可以直接带着青帮的人杀过去,过来知会葛全也是想卖个人情。
外面起了风,葛全把方锦容推到屋里,随意高束起来的长发不太规整,又一缕落在脸侧位置,葛全满不在意,“何处?”
范二身边的女娘答曰:“船上的兄弟在永安镇上见过他。”
永安镇是扬州府附近的城镇,离得很近,倒是免去了葛全还要带方锦容去钦州找葛老头的烦恼。
雨停后两人行变成了四人,和范二一起来的女娘是他妻子红缨,话不多,但人看起来十分温柔,有江南水韵女儿家的婉约姿态。
扬州到永安镇走水路半日就到,而且青帮自己有船,来往方便,他们直接去码头坐船就好。
雨水停歇,天空却依旧阴云密布,码头附近街道上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了一遍,比往常更加湿滑难行。街角房檐和砖墙上的青苔平日不显,此刻在周围灰色的色调中新鲜翠绿,然而却泛着一股腥气。
范二和红缨走在前面带路,方锦容穿着和葛全一样的黑靴走在后面,离他们十几步远。
“小心地上湿滑。”
葛全护在方锦容身后,叮嘱他脚下会滑,对方全然当作耳旁风,东看看,西瞅瞅,结果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葛全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容儿。”
“我踩到东西才摔的!”方锦容不服狡辩。
他抬起脚,新靴子上粘了一张暗红色的信封,已经被雨水洇湿大半,边角处都碎成了糨糊一样的东西。
方锦容抓着葛全,摇摇晃晃地揭下这封信,上面用墨笔写着什么字,大多数都糊了,只有零星几个还能看清。
“生于父母,亡……,……立约,永结阴偶……”方锦容费力地辨别上面的字,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四个字,“阳……人……勿犯?”
“这什么鬼东西,看着怪瘆人的。”方锦容念完后突然有点头皮发麻,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葛全,对方神色如常,他便也心中安定。
葛全从他手中接过信封,指尖刚触到那张湿淋淋的信,烂掉的纸张就不堪重负地掉出了一个黄澄澄的铜板,清脆的声响在街道上回响,惹得几个行色匆匆的行人回望。
“这是捡到阴契红封了?”
“像是那等阴损东西。”
“谁家又办阴喜了?”
“寻常人家也办不起,定是城里城外那几家大户。”
“也没听哪位少爷没了啊?”
“别说了,快走吧,听着都晦气。”
范二不知何时带着红缨这折返回来,“当什么稀罕东西呢?还不快扔了,那钱也别捡。”
方锦容隐约听到旁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的议论声,好奇地问道:“什么叫阴契红封啊?他们说的阴喜是什么?”
红缨抿着唇,眉头轻蹙,像是对这些东西很是厌恶,“他们大户人家未婚的公子少爷意外亡故,便叫不成人,长辈会为其找个同样早夭的女娘、小哥儿,办‘阴喜’,结阴亲。阴亲夜里办,沿路会撒的喜钱就叫阴契红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