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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内,山城国,京都,今川军营地。
四月的京都,春意已经浓得化不开。鸭川两岸的樱花落尽了最后一片花瓣,嫩绿的叶子密密地铺满了枝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远处的东山被一层淡蓝色的雾气笼罩着,山腰的树木从嫩绿到深绿,层层叠叠,像一幅刚刚收笔的水墨画。
此刻正是未时,日头偏西,阳光从西南方向斜斜地照过来,把整片今川军营地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营地外,一队人马正沿着土路缓缓行来。
武田信虎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今日穿着当世具足,外罩黑色羽织,腰佩太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束在脑后,立起他的官帽。虽然年过五旬,但他的腰板依旧挺得笔直,骑在马上的姿态比许多年轻人还要英武。他的目光扫过前方的营地,扫过那些在围栏后隐约可见的人影,嘴角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打头的是伊达植宗的涂舆。老登今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直垂,外罩墨色羽织,靠在车厢里,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事情。涂舆的帘子掀着一半,风吹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
涂舆后面,跟着一队今川水军的士卒。他们穿着半新不旧的胴甲,腰佩太刀,肩扛长枪,脚步整齐,甲叶哗啦作响。队伍中间夹着几辆车,有的用牛拉,有的用人推,车上堆着高高的木箱和草袋,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车辙印深深地刻在土路上,显然车上的货物不轻。
营门已经打开了。
执勤的是朝比奈又太郎。这位今川家的侧近武士一身赤甲,手持朱枪,站在营门正中,目光锐利。见队伍靠近,他挥了挥手,几个守门的足轻连忙搬开拒马,让出通道。
“武田陆奥守大人、伊达右京大人!”朝比奈又太郎半弯腰鞠躬,行了一礼。
武田信虎点了点头,没有下马,只是摆了摆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伊达植宗的涂舆慢悠悠地跟了上来,老登从帘子里探出头,看了朝比奈又太郎一眼,又缩了回去。
营地内,两边的训练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左翼,兴福寺的奈良法师们正在练习枪阵。两百人一排,手持长枪,随着木鱼敲击的节奏整齐地刺出、收枪、刺出。他们的法衣外面套着皮甲,光头上戴着斗笠,嘴里喊着“南无阿弥陀佛”,但手上的动作半点不含糊。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刺出时带起一阵风,收枪时还算整齐划一,到底是和大和国在地武士们结合很深,组织度基础还是能比一般的一揆僧兵(包括法华一揆、一向一揆)好一些的
右翼,本愿寺的僧兵们则在练习近战。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在模拟的街巷中穿梭,薙刀翻飞,太刀交错,时而有人被“砍翻”在地,爬起来拍拍土继续练。他们的呼喊声比奈良法师们嘈杂得多,带着一种不服管教的剽悍,但仔细观察,在小团体的范围内就会发现他们的配合很有章法——谁主攻,谁掩护,谁断后,分工明确,不是乱打一气,虽然没有武家基础,但是单体素质和小团体打架能力上,的确是本愿寺证如近十几年韬光养晦暗搓搓憋出来的精锐。
武田信虎的目光在两边的训练场上扫过,微微点了点头。
他是军略大家,一眼就能看出门道。这两拨宗教武装,除了自带的宗教狂热之外,内部的配合和组织度,已经勉强有了些战国大名军阵的样子。虽然战国大名的军队组织度也就那么回事,但总比一窝蜂乱哄哄的好得多。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有了这个,六角定赖才能作为客军击败法华一揆,朝仓宗滴才能几千打垮三十万一向一揆。
“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能让这两拨和尚有点样子——”伊达植宗的声音从涂舆里飘出来,带着几分调侃,“看来今川家的那个小子,到底没有辱没了作为武田陆奥守大人你军略徒弟的身份啊。”
武田信虎捋了捋胡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伊达右京过奖了。”
他的目光从训练场上收回来,落在营地的中央——那里,一面赤色的锦旗正高高飘扬。锦旗上绣着金色的十六瓣菊和桐纹,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武田信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锦之御旗。
他没想到,都快半透明的朝廷,还能有这种气魄,以此来投资他的外孙。
“很吃惊是吧?”伊达植宗不知什么时候从涂舆里钻了出来,站在他身边,双手揣在袖子里,也望着那面旗,“老夫也很吃惊。虽然老夫到处开茶会游说公卿想要帮这小子,但真没想到——当今能如此押宝。”
武田信虎沉默了片刻,低声嘀咕了一句:“如此一来,那小子压力也会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