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累,很累。
累到站都站不稳,却还是站在那里,望着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她刚刚走过的路。
那个人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紫儿从树后走出来,走到他刚刚站过的地方。
地上有几滴血。
她蹲下来,看着那些血,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
紫儿开始留意。
那些太顺的事,她一件一件记下来。哪年哪月哪日,什么事,什么人在场,什么结果。她记了满满一本册子。
她发现,那些事发生的频率,和她离家的距离有关。
离得越远,事越多;离得近,事就少。
她在家的时候,几乎什么事都没有。
她不在家的时候,什么事都顺。
她开始明白。
有一个人,一直在她身边。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着那些她不知道的危险。
二十二岁那年,紫儿设了一个局。
她对外说要出一趟远门,去北边谈一笔大生意。消息放出去之后,她悄悄折返,躲在后院一间废弃的柴房里。
柴房的窗户正对着院门。
她等。
第一天,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什么也没有。
第三天夜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出现在院门外。
那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她的院子,一动不动。
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是个男人。
穿着青灰色的衣裳。
紫儿盯着那个人,盯了很久。
她没有出去。
她只是坐在柴房的窗户后面,隔着那扇积满灰尘的窗,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转身离开。
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一停。
紫儿坐在窗后,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没有追上去。
她只是坐在那里,把那个背影刻进心里。
那天之后,她开始装睡。
不是真的睡,是假装不知道他在。
她继续过她的日子,做生意、跑码头、见客商。那些太顺的事,她照单全收,假装都是运气。她不再去找那个人的踪迹,不再去追那个人的影子。
她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站在窗前,望着院门外那棵老槐树。
有时候他会来。
站在树下,望着她的院子,站一会儿,然后走。
有时候他不会来。
她就等着,等到天亮,等到确定他不会来,才回去睡觉。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来。
她不知道他是谁。
她只知道,每次他来的那天夜里,她都会睡得特别安稳。
紫儿二十五岁那年,终于见到了那个人。
不是远远地看,是面对面。
那天是她生辰。
她在紫府设了个小宴,请了几个相熟的朋友。宴席散了,她回到自己院里,发现院门外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月光很好,把那个人照得很清楚。
是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的模样,眉目清润,可眼底有一层很深很深的疲惫。他站在树下,望着她,目光很轻,很柔,像怕惊散什么。
紫儿站在院门口,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跟我多少年了?”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十九年。”他说。
紫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九年。
她从六岁上山,到现在二十五岁。整整十九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上山那天。”
紫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层疲惫,望着他微微泛白的鬓角,望着他看向她时那种很深很轻的目光。
她见过这种目光。
在梦里。
看了十九年的梦里。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许长卿。”
许长卿。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
可她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眶忽然湿了。
紫儿把许长卿让进院里。
她搬出一坛酒,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的。她拍开泥封,给两人各倒了一碗。
“你喝。”她说。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紫儿看着他喝,自己也喝了一口。
“许长卿。”她叫他。
“嗯。”
“你认识我?”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他说。
“认识多久了?”
他没有回答。
紫儿又喝了一口酒。
“你为什么跟着我?”
他还是没有回答。
紫儿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答案,也不催。她一碗接一碗地喝,喝到脸颊发烫,喝到眼前开始模糊。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含糊,“我从小就觉得,有一个人在我身边。”
“我看不见他,可我知道他在。”
“我做噩梦的时候,他会在我床边坐着。我生病的时候,他会给我熬药。我害怕的时候,他会握着我的手。”
“可我看不见他。”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人是你吗?”
许长卿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紫儿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她只是觉得,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走到她面前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等的是谁,为什么要等。
她只是哭。
那天晚上紫儿喝了很多。
醉到最后,她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说着什么。
“许长卿……”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见我……”
他没有回答。
“我等了好久……好久好久……”
“我知道……我的人生里……一定会有谁出现,他也一定会出现,可是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紫儿好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