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卯时末，天光像一层薄水，漫过长街。

从街尾，先看见的是一对石狮子。

狮爪下青苔未干，露水沿着石纹往下爬。

再往上，朱漆大门、铜钉、匾额，门缝里泄出一线暖黄，像宅子自己醒着。

车马间里，一匹枣红马喷出白气，车辕上凝着薄露；再向左切，护卫房窗纸映出半截刀影，有人低咳一声，又静了。

仪门大厅豁然展开。

高梁深柱，中堂山水，光从高窗斜落，在地砖上铺出一格一格的亮。

穿过大厅，偏东。

客房一排，被褥叠得方正；茶歇间炉上水响，糕点甜香浮在空气里；外膳房锅铲相击，油火“呼”地腾起，映得墙壁明灭。

再往深处，宴客厅圆桌已备，冷盘泛着油光，屏风上百鸟欲飞。

镜头绕过屏风，进了花园。

砚池如墨，水面平得像铺开的宣纸；观景台探入水中，栏杆上搁着一卷未收的竹简。

侧边独院花木扶疏，左右书房一翻书、一研墨，左右茶室水汽氤氲，壶嘴正咕嘟咕嘟地响。

西左表小姐院里帘影低垂，东右表少爷院中传来棋子落枰的脆响，旁边下人房脚步细碎，丫头婆子进进出出。

颜薇屋里药香混着甜香，旁内膳房炖盅正煨着，热气从窗缝里一丝一丝钻出来。

祠堂檀香扑面，牌位层层叠叠，烛火无声摇曳。

隔壁佛堂更静，木鱼一下，又一下，像滴在石上的露水。

穿过月洞门，后园荒草侵阶，石阶生苔，一架废弃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着。

后门斑驳，铁环锈绿。

门虚掩着，一线天光从门缝里劈进来，照见空中浮尘。

尘粒乱舞间，那光忽然暗了一下。

接近午时，饭摆在宴客厅。

颜薇没有露面，这场饭局从头到尾都是罗晚婉在张罗，万司钰在一旁搭把手帮忙。

廊下坐着乐师吹拉弹唱，几个舞娘跟着音乐跳舞。

桌子上摆了一大堆菜，鸡鸭鱼肉、蜜饯点心堆得满满当当。

连爱儿和王尹是过来做客的，不想冷场，很给面子。

罗晚婉劝菜，他俩就拿起筷子吃，该聊天聊天，该搭话搭话，桌上不少菜都动过了。

舞娘跳着舞，两个人偶尔还会小声互相点评两句。

一顿午饭吃完，下人过来收拾碗筷。

万司钰笑着开口，打算带着两个人在院子里到处转转：“要是你们不累，我带你们逛逛家里。”

这话刚说完，罗晚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一脸倦态：“这几天张罗宴席杂事太多，我实在熬不住，想回去睡一会。家里参观就麻烦表哥替我招待客人，我先回去休息了。”

说完，她跟连爱儿、王尹简单打了个招呼，丫鬟扶着她回西边自己院子。

现在就剩下万司钰、连爱儿、王尹三个人。

“跟我来吧！”万司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个人走出宴客厅，穿过花园，路过砚池，一池子安安静静的水，边上长着花草。顺着台阶走到观景台侧院，直接进了右茶室。

茶室窗户大开，往外就能看见整个花园和砚池。

早已经有下人烧好开水，摆上茶具，还放了几盘糕点。

大家坐下泡茶闲聊。

万司钰端起茶杯：“刚刚中午的菜，吃得还习惯吧？我表妹很少办这种大饭局，这几天忙得够呛！”

连爱儿捧着茶杯往窗外看：“菜挺丰盛的，她确实费心了，我们打扰挺久。”

又拿了块糕点咬了一口：“舞跳得不错，你们家院子也挺好看。”

东一句西一句随便唠，聊聊院子里的花草，说说当地风土，消化中午吃下去的大餐。

太阳慢慢偏西，天一点点暗下来。

聊得差不多，两个人准备回去了。

下了观景台的台阶，花园里吹起凉凉的风。

连爱儿转头看向王尹，来了兴致，小声跟他说：“中午这都是大户人家的官菜，清淡拘束。我昨个听晚婉房里的大丫鬟说城里有家很出名的大酒楼，本地家常菜做得特别地道。现在天还没黑透，咱们干脆出去下馆子。吃完饭，顺便夜市集市灯火特别热闹，正好溜达逛逛，感受一下市井热闹。”

王尹想了想，嘴角笑起来：“听你这么说我也想去了，但我们现在还在别人家做客，得跟下人打声招呼，再出门。”

连爱儿竖起大拇指，“在理！不过去那种地方，要不要也叫上万老板？”

王尹的脸稍稍僵了一下，随即又笑，“都行。”

夕阳把街边的屋檐染成暖橙色，街上车马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连爱儿、王尹还有万司钰三人离开了府宅，沿着石板大街慢慢步行。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小贩吆喝不停，路边摆满杂货小摊，糖画、干果、簪子摆得琳琅满目。

行人擦肩往来，车马叮叮当当从身侧缓缓驶过。

刚从安静肃穆的大宅出来，扑面而来的市井喧闹让人心里松快不少。

连爱儿东看看西望望，眼神透着好奇，时不时停下扫一眼摊上的小物件，又笑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方才在府里赴宴，处处都要守着礼数，说话行事都得掂量分寸，此刻走在热闹街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王尹走在她身侧，不疾不徐，目光随意打量两旁的店铺，偶尔会接两句连爱儿随口的闲话。

万司钰年少时来过，颇为熟悉，走在靠马路的一侧，下意识隔开往来的车马。

他熟门熟路给二人介绍街边风物，指着前面不远处飞檐高挑的楼宇：“前面那栋就是你们想找的酒楼，晋悦楼！本地不少特色菜那里都能吃到。”

晚风卷着食物的香气飘过来，烧饼、卤味的味道混在一起。

街边酒楼已经挂起灯笼，一盏盏暖黄灯火次第点亮。

“总算不用端着架子吃席宴了。”连爱儿轻轻舒了一口气，嘴角扬起笑意。

王尹闻言低声笑了笑，附和：“府里宴席精致，就是拘束太多。”

万司钰下意识的撇了撇嘴，蹿到连爱儿跟前，笑容灿烂，“爱儿，其实你若不喜欢我表姨家。我可以带你去住本城最豪华最漂亮的华楼，吃住不会比云锦楼差的。”

连爱儿听出了话外之意，余光瞥向身边人，“嗯～不用了，晚婉对我特别好。你这样弄到叫颜夫人以为怠慢了我们。这可是大忌，我说的意思是大户人家有她们的规矩，我野惯了，不喜束缚而已！你别误解我意思，这话要是传到颜夫人和晚婉耳朵里，那我们成什么人了！”

万司钰嘴角抽了抽，看到了王尹看破不说破的模样，更加心里来气，不过他不能表露出来一分，“是是是。怪我想的不周到！吃饭吧，酒楼就在前面。”

门口相迎的小二老远就看到三位往这边走来，在看到万司钰身上的华服锦衣，玛瑙玉佩，快速捯饬仪容仪表。

小二快步上前，谄媚地俯下身子问，“少爷小姐可是要来咱们晋悦楼用餐？”

“自然！本公子我今天招待贵客。叫你们钱老板，去寻个好地方。”万司钰话音刚落，十两银子扔进小二怀里

“哎呦，少爷您瞧好了吧！”小二两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紧着银子藏进袖口。

不一会儿一位胖老板就走过来，笑得很开心，“万少爷，哎呦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呀！咱有些日子不见了呀，没想到少爷现在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呢！”

“钱老板，别贫了。赶紧带路！”万司钰嫌弃地追问，随手拍的在钱老板的胸上，先。

一张百两银票随之掉落，钱老板伸出手在空中扒拉两下，这会儿是笑得眼睛都不见了，“少爷，这边请！最好的包间给您留着呢！”

穿过闹哄哄的散座，来到三楼，这边果真消了大半的音，钱老板把三人带到一处拐角。

懂事的丫头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辉煌亮堂的大屋，里面放着圆桌，两边还配了喝茶的书室隔间。

熏香炉，名师画挂，茶具床榻，花草盆栽，笔墨纸砚，暖炉灯等，各种镶着考究金饰的玩意。

落座后，钱老板自豪的搓搓手，“万少爷，您觉得怎么样？”

万司钰第一反应是看向连爱儿，她被两股视线投射，尴尬的拍拍手，“我很喜欢啊，非常好！”

钱老板算是看出来了万司钰这般的豪爽是为什么，原来是为了身后的女子，开酒楼的嘛，当然最会洞察人心，“小姐第一次来咱们晋悦楼吧？！那可算是来对了，咱这百年招牌，这的招牌菜定叫小姐留连忘返。”

连爱儿客气的笑笑，“好！那我等着呐！”

碗筷刚刚摆上桌。

楼下猛地掀起一阵喧嚣，比方才酒楼原本的嘈杂还要刺耳，叫骂、女子惊呼，碗碟摔打的声响顺着木板缝隙一阵阵传到三楼。

“楼下怎么闹成这样。”万司钰眉头紧锁。

三人几乎是一同起的身，掀开包间门帘走到雕花回廊，扶着栏杆低头看向一楼大堂。

一楼大堂乱作一团。

两个浑身酒气的地痞，死死围住一个布衣姑娘。

地痞甲斜着眼睛，满嘴油滑污秽：“小美人，别躲啊，陪哥哥喝几杯又何妨？”

姑娘吓得连连后退，声音发颤：“你们放开我！再不放人我就要喊人了！”

地痞乙哈哈大笑，伸手就去拽姑娘胳膊：“喊，你尽管喊！看看谁敢多管闲事！”

“刺啦～”一声脆响，姑娘衣袖直接被扯破，肩头衣衫裂开。

姑娘泪水夺眶而出，瑟瑟发抖大声呼救：“救命！求求各位救救我！”

满大厅食客纷纷扭头看热闹，窃窃私语，却无一人上前，全都低下头假装看不见。

回廊上，连爱儿看得胸中怒火翻涌，双手攥紧，气息都重了几分。

“简直荒唐！这么多人在场，眼睁睁看着女子受辱，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手！”她说完抬脚就要往楼梯走。

万司钰急忙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劝道：“爱儿，我们今天只是来吃饭的，外头是非不要掺和，平白惹一身麻烦。”

连爱儿猛地用力，狠狠甩开他的手，语气带着锋芒：“万老板遇事习惯息事宁人、和气生财。可我不一样，亲眼见到世间不公，我非要上前顶一顶。”

万司钰被这句话噎得一怔，嘴唇动了动。

他也明白自己这番劝话太过明哲保身，话说出口便知不妥，只能慢慢收回手。

脸色阴郁，有苦说不出，不再拦她。

连爱儿转头看向一旁的宸轩，他只是点点头，这样就很大程度给了她支撑。

得到示意，连爱儿转身快步冲下楼梯，噔噔踩得木楼梯咚咚作响，站到大堂中央厉声喝喊：“住手！不许为难她！”

地痞豪乾歪头打量连爱儿，一脸轻薄：“哟，又来一个俊俏小娘子，怎么，看不惯？要不你来替这个丫头陪我们喝酒？”

三楼回廊，万司钰侧目望向王尹。

王尹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下楼。

万司钰心底一股火气冒上来，暗自埋怨：平日里总守在她身边，真遇上事反倒跟木头桩子一样杵在这里！

他正要迈步下楼接应，目光朝下一扫，脚步猛地顿住。

“啪！啪！”两声清脆掌响。

方才还口出秽言的地痞豪乾，脸上清清楚楚烙下两道通红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