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铅云自远方翻涌而来,沉沉覆压四野,天光被尽数吞去,天地浸在一片冷灰之中。
乌云越堆越低,墨浪层层奔涌,尽数往驿站上空汇聚,新驿站安安静静,如困于沉沉天幕之下,一场山雨,蓄势将落。
谢宴风尘仆仆地拿着一纸令跑进大厅,箭步冲上了二楼,推开门便气喘吁吁地说,“大人,果不其然!他们出手了,郡主和王尹已经全部押进大牢。罗家为了明哲保身,昨夜见了周玦,今天还绑了万司钰。”
他边说边把通缉令展开在李文浩面前,“大人,王尹能憋住不蹦哒吗?他贯会做些暗中之事,您为什么要跟他合作呀?”
谢宴的担心不无道理,他也是怕极了王尹会过河拆桥,说是帮大人查案,其实也是拓宽了他在晋城的网,这种嘴皮上的答应,实在不牢靠。
“用人不疑,况且我也没得选啊!”李文浩苦涩地笑了笑,抬头看向为自己担心的谢宴。
皇城内一个两个都得罪不起,自己这条命想要活着,干脆直接把事交给人家做好了,这样还省事!
想通了也就不纠结了,可偏偏背后之人也位高权重,一个死结真是斩不断理还乱!
他只道自己命苦吧!
思绪飞远,敛了心神,“牢里什么情况?都打点过了没?王尹我不管,爱儿要是出事,不仅他要掀桌,王爷那边也不好交待。”
谢宴悻悻地点点头,“都是贪财之辈,各个早就不管事了。”
李文浩颓蔫地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天。
瞳孔里写满了世事无常,状态和前两天完全不一样,他整人看着疲惫不堪,眼眶内布满红血丝,叹息一口气,“看来,今夜的雨不小啊!”
等,还得等!
最好等着雨势如同瀑布般,才配得上节奏完美的契合点。
既然选择唱戏,那么这场戏就该让他们全晋城的人都好好看看!
就算虾米咖位再小,他也要在死门前挣出条生路来!
雨是从傍晚便落下来的,到此刻早已成倾盆之势,密密麻麻砸在晋城的青石板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万千鼓点一般,掩去街巷之中其余所有动静。
夜色浓稠,又被大雨浸透,整座城池沉在昏暗里。
零星几处灯笼隔着雨幕晕开昏黄的光,在积水里揉成破碎晃动的光斑,风一卷,便摇摇欲坠,似随时会被暴雨捻灭。
李文浩一身黑色便服,未披蓑衣。
冰冷雨水顺着发梢淌落,划过棱角分明的下颌,浸透布料,沉甸甸贴在脊背与肩头。
他不擦脸上雨水,靴掌重重踏进没过脚踝的积水,一步踏出,溅起高高的水浪,转瞬又轰然碎开。
身后十二名手下,全是与他一般,做着只信彼此的悍勇之士,紧紧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步履迅疾,队列丝毫不乱,无人交谈,只有踏水的哗啦声响,浮沉在漫天轰鸣的雨声之间。
今夜要行之事,乃破局之法核心,不仅破他的局,也能在上京之中落得好名声!
一颗棋子。
他并不想做任何势力的蜡枪头,他想自己应该是一把尖刀。
朝中看他,总以为他是凌王爷麾下得力之人,又深得太子看重,仿佛身兼两方倚重,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唯有李文浩自己心里清楚,他没有资格再属于任何人。
凌王爷明面上命他随在连爱儿和王尹身旁查探行踪,伺机清扫地方祸患,真实用意,是借他的耳目,窥测慕容端谋逆的暗流与异族动线。
难道凌王爷会不知慕容端根系盘根错节,只是不愿过早掀翻台面,每每到了紧要关头,便会束手束脚,不肯全力向前。
慕言酌心中亦有盘算。
堂堂太子被叫了二十年的草包,如今锋芒毕现,急需地方实权稳固根基,眼下唯有韬光养晦,绝不肯公然和慕容端撕破脸面。
他乐见所有不利势力伏诛,坐收渔利,却绝不会为自己担下半分风险,远远观望,加之使臣不日进谏,无暇顾及视为不管。
一边是凌王爷的羁索,总想替他规划每一步落子,要他听命行事;一边是太子的漠然,静等结果,不肯施以半分援手。
两头,都不是他的归处。
倘若他甘愿依附权贵,便永远逃不出这一张早已织好的权谋大网,一生都要任人驱策,前路生死,全部交由旁人定夺。
他要挣脱两方拉扯,另立一心,应全权为晋城苦苦煎熬的百姓而战!
这是他跳出棋局唯一的路。
立身于百姓这一侧,他便稳稳站在不败之地,与蓄谋叛乱的慕容端,决裂与宣战,早已注定。
此番布局,深思熟虑。
李文浩心底透亮,这一刀刺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今夜一动,便是他孤身,向整片庞大的势力开战。
往后所有追杀、报复、明枪暗箭,都要由他,还有跟着他的这些弟兄,独自扛下。
千斤重担压在肩头,这份压力无人可分担,不可对外言说。
可他心底,始终藏着一桩秘而不宣的执念,一份刻入骨血的使命。
他一定要活下去。
这份坚守,其实是个秘密,他未曾向身边任何人吐露,只独自封存心底,支撑他一往无前。
冷雨横斜,抽打在面颊上,带着尖锐的痛感。
李文浩微微垂眸,眼底肃杀翻涌,不见半分怯意!
整条长街死寂,家家户户紧闭门窗,避雨安歇。
他缓缓抬手,指尖抚过冰凉的刀鞘。
金属外壳被雨水浸润,冷意直透指尖。
身侧心腹侧首,静静等候他的指令。
李文浩抬眼,穿透茫茫雨雾,望向城南的方向。
周府。
院中丝竹喧阗,舞姬旋着长袖踏乐而舞,环佩叮咚,笙歌漫过墙头,半点不见倦意。
廊下高悬琉璃灯,暖光融融落下来,尽数裹住周玦。
他本就生得一表人才,身形挺拔,轮廓周正,只一双眼,时时浮起一层狡诈精光,将那几分俊朗衬得阴鸷难测。
此刻斜倚铺着软垫的交椅,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扶手,唇角高高扬起,满心皆是志得意满。
案上整整齐齐摊着一叠银票,乃是罗家颜夫人连夜派人送来,足足万两白银。
万两,沉甸甸的一笔横财。
想到罗家那样富户,往日何等体面清高,如今还不是被他捏得动弹不得,只能咬着牙割肉奉上,周玦心中快意更甚。
视线微微一侧,便看见立在偏侧、垂首侍立的两名女子,是晋城知府特意遣人送来。
容貌姣好,身段窈窕,低眉顺眼,正是专门寻来讨他欢心!
周玦抬眼扫过二人,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下人将人先带去偏房安置。
这晋城,终究还是他说了算!
心底思及背后靠山,底气更是十足。
即使宫中旧部盘根错节,只要时机一至,凭宫里的势力,重归朝堂、恢复身份,不过抬手之间便能办成。
不过是一条运货的路子出了纰漏,底下人慌慌张张传信,说怕是被人察觉破绽。
周玦只觉得可笑!
什么江湖高手,什么朝廷命官,查来查去,人影都不曾见着半个。
不过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不自量力,非要蹚这浑水想要动他,到头来还不是落进他布下的圈套,一一被他拿下,尽数关入大牢。
非但除去隐患,还顺势拿捏住罗家,逼出这万两白银,凭空吃下一头大肥羊。
一桩买卖,一举两得。
舞姬的舞步愈发轻盈,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酒壶倾洒,美酒入杯。
周玦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酒水顺着下颌缓缓滴落,他毫不在意,眼底自负几乎要溢出来。
哪有什么危机?
所有麻烦,早已被他扫平。
他端坐此地,笙歌美人、金银财宝尽数到手,眼中所见,尽是俯首之人。
周府门前。
一纸文书,沉甸甸捏在李文浩掌心。
纸上密密麻麻,一字一句,全是他长久以来费心搜罗,周玦多年为祸晋城的桩桩罪证。鱼肉商贾,劫掠百姓,私运禁物,戕害无辜,罪状累累,铁证如山。
一行人踏着漫过靴面的积水,默然立着。
风雨呼啸,李文浩抬手,示意手下叩门!
府门缓缓向内拉开,门内的笙歌乐曲,顺着门缝涌到雨夜之中,与外面的冷寂肃杀格格不入。
周玦听闻有人登门寻他,心中本有几分不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走到前院廊下。
待到看清李文浩手中那一张写满罪证的文书之时,他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起初他尚且虚与委蛇,言语之间百般推诿,或是许诺金银,或是许以好处,想着将来人打发了事。
可李文浩自始至终神色冰冷,不为财宝所动,没有半分松口退让的迹象。
软硬皆施,全都无用。
周玦心中最后一点耐心,彻底消磨干净。
他不再刻意伪装和善,索性撕破所有假面,哈哈大笑一声,眉眼之间的狡诈狠戾全然暴露,高声扬声,底气十足。
“哼!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只是拿着几张纸,便想来动我周玦?”他抬了抬下巴,语气狂妄,全然不将眼前之人放在眼中。
“就连小小晋城州府,或是是御史中丞亲至,也奈何不了我半分!凭你们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又能奈我何?”
李文浩听完,忽然低低笑出声,那笑声不高,在哗哗雨声之中,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是被这番狂妄说辞气出来的笑。
他缓缓上前一步,玄色衣摆滴落的雨水,在脚下积水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你当真以为,我今日前来取你性命,还需要旁人准许?”李文浩声音沉静,一字一顿,清晰传入周玦耳中。
“我手中握有罪状,便可先斩后奏。只是你到死都不会知晓,你到底惹了什么人!”话音落下,他侧过头,朝着身后一众手下沉声吩咐。
“让他做个明白鬼。”
“是!”
数名手下齐声应和,声音穿透雨幕。
众人抬手,将外层用来掩人耳目的官差外袍一把扯落,内里深色飞鱼常服显露出来。
腰间,一口口寒光凛冽的绣春刀,自刀鞘之中露出半截锋芒。
每一个人的腰间,都悬着一枚沉甸甸的金陵卫腰牌,在昏暗雨光之下,泛着冷硬金属光泽。
所有人戴上斗笠,雨珠顺着斗笠边缘源源不断淌落,一行人静静立在漫天雨帘之下,宛如自幽冥而来的索命之人。
周玦瞳孔骤缩。
金陵卫!
他万万没有料到,今夜找上门来,要取自己性命之人,竟然是金陵卫!
金陵卫,直属上位,掌巡察侦缉,有先斩后奏之权,哪怕是朝中三品大员,一旦拿到罪证,亦可就地处决,不受地方官府约束。
方才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气,一瞬间土崩瓦解。
一股彻骨寒意顺着后脊直冲头顶,周玦双腿发软,身子止不住地剧烈颤抖,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一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不可能……怎会……”
他还想求饶,可一切为时已晚。
刀光骤然一闪。
寒芒划破雨夜,鲜血喷涌而出。
周玦头颅滚落,双目圆睁,到死都无法相信自己竟会落得这般下场,死不瞑目。
府内一众打手见状,又惊又怒,纷纷拔刀上前,想要护主。
只是这群市井亡命之徒,又怎会是训练有素的金陵卫对手?
短促的兵刃交击之声混着惨叫,很快便归于沉寂。
周玦与一众打手,尽数伏诛!
歌女,丫鬟,姨娘小妾还有一些下人抖缩在墙角打哆嗦。
李文浩离开时,深深地望了他们一眼,“将这群祸害的头颅通通挂起来,本官要让整个晋城知道天该亮了!”
大雨冲刷着温热血迹,顺着朱红大门缓缓流淌,汇入门前积水。
夜色深沉,巡夜的打更人远远行来,抬眼望见周府门口高悬的首级,吓得手中更梆“哐当”落地,连滚带爬转身奔逃,一路高声呼喊,报官报案。
“出大事了!周玦死了!周府上下血流成河!”
消息如同惊雷,一夜之间,震遍整座晋城。整座城池,都在今夜的变故之中,瑟瑟发抖。
所有人心中惊骇,究竟是何方势力,能够悄无声息闯入地头蛇周玦的府邸,将周玦连同麾下一众悍匪尽数斩杀,还将头颅悬于府门,手段骇人听闻。
晋城州府一众官吏,连夜得知消息,人人心惊胆战。
他们心中清楚,周玦背后有人,一旦消息传上去,京城必定会派人前来追责。
可动手之人实力莫测,连周玦都能说杀就杀,州府这群文官,哪里敢去追查?
一番紧急商议之后,州府只能草草起草一份文书,打算第二日一早,往上呈报,将今夜发生之事如实写清,只求祸水东引,保全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