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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王爷从宫里回来的时候,路上有人塞了个食盒给轿夫,说是给王爷路上垫垫。王爷没动那食盒,让人原样送回去了。可轿夫说,那食盒不是咱们府里出去的。”
贺景春听了,只觉得奇怪,可还是把来喜的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知道了。明日我留神。”
走出野草堂的院门,贺景春抬手遮了遮额前的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上那道旧伤还没好利索,明天到了场上,这双手不知道要被人看见多少回。
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往唤兔居走去。
......
马球赛定在城北马场。
天刚亮,马场就热闹起来了。
头天夜里落了场小雨,地上还潮着,拴马桩周围的泥地叫马蹄踩得稀烂,一踩一脚泥。
马粪味儿混着青草气往鼻子里钻,倒也不算难闻。
二十来匹高头大马拴在场边的桩子上,有枣红的,有青灰的,还有一匹通体雪白的,是北丹使团带来的,鬃毛拿红绳扎成了几十条细辫子,辫梢上坠着银铃铛,风一吹,铃铛叮叮当当地响,鬃毛散开来,跟团火似的。
场子西边搭了三座看棚。
皇上坐中间,皇后坐女眷那边,宗室坐北边,北丹使团坐南边。
看棚顶上支着青罗伞盖,伞盖四角坠着铜铃,风一过就嗡嗡地响。
棚底下摆了茶桌、果碟、手巾把子,伺候的人来回穿梭,嘴里吆喝着“借光借光”,从人缝里挤过去。
北丹使团的马匹拴在场子东头,一溜五匹,除了那匹通体雪白的,其余四匹都是枣红。
马具也讲究,鞍子是牛皮包铜边的,镫是铁打的,镫眼上嵌着银丝缠的云纹,鞍桥上搭着织锦马褥子,底下缀着一圈流苏。
呼兰伦那匹枣红马个头不算最高,可四条腿长,蹄子大,是北丹草原上跑出来的良种。
马夫正拿刷子给马刷毛,刷两下拍一下马脖子,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跟马说些什么体己话。
贺景春到得早。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北边看棚第二排靠边的位子,不显眼,看场子倒清楚。
他今日穿了一件蟹壳青的素缎骑装,领口袖口滚了一道石青灵芝暗纹绦子,底下是青绸裤子,靴子是黑缎面的,靴口上压了一道银边。
头上的头冠没戴,只挽了素缎,戴着网巾,拿了一根乌木雕灵芝簪绾着发。
这身打扮,搁在满棚的勋贵子弟里头很不扎眼。
丰年和如松跟在他身后半步,丰年一直很想来看看人家怎么打马球的,念叨了许久,贺景春知道自己要来,便带上了他。
如松手里替他拎着一只小食盒,食盒是酸枝木的,里头搁着两碟点心,一碟椒盐牛舌饼,一碟千层松瓤酥,外加一壶百合露。
“殿下,位子在这儿。”
如松把食盒搁在桌上,伸手把椅子挪了挪,让贺景春坐下。
椅子是马场备的藤编圈椅,坐垫薄了些,如松又从旁边空位上抽了个厚垫子来垫上,这才退到后排站着。
贺景春坐下之后没说话,把食盒盖子揭开,先给如松倒了一盏百合露递过去,又给丰年倒了一盏:
“你们也坐。看球站着看,回头脖子酸。”
丰年倒是很高兴的坐下了,可如松没坐,只把茶捧在手里。
他跟在朱成康身边这些年,跟贺景春也处了大半年了,知道这位殿下脾气好,他身边的人也都乐呵呵,没什么觉得不对的,可规矩不能坏。
他站在贺景春身后,目光扫了一圈场子,低声说了一句:
“殿下,马场大使姓吴,叫吴有德,正九品,管了许久了,人还算本分。可他底下有个副使姓刘,叫刘成,从九品,是去年才补上来的。”
贺景春抬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如松不会这么无缘无故的和自己说这些,他是朱成康的人,应该......也有他的授意?
贺景春问下去:
”他是个要紧的?“
“是,他也是个正经的朝廷命官。”
如松声音放得更低了:
“可这个刘成,在太仆寺里没什么根基,能坐这个位子,全凭他岳父——他岳父是苏家一个庄头,替苏家管了二十年庄子。苏家递了句话,太仆寺才把他报上去的。”
贺景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从碟子里拈了块牛舌饼,掰了一半递给如松,另一半给了丰年。
这椒盐味儿挺足,饼皮酥得一碰就掉渣,丰年拿手接着渣,慢慢嚼着,眼睛望着场子那头,贺景春看他是来玩的,也噙着笑意看马场。
北边看棚里陆续坐满了人。
宜春侯家的盛公子来得早,穿了件宝蓝骑装,正跟旁边广恩伯家的梁公子说话。
梁公子比盛公子矮了半个头,可肩膀宽,胳膊粗,一看就是常年拉弓的。
他们俩的马球打的是出了名的好。
两人凑在一块儿嘀咕什么,盛公子说了句什么,梁公子哈哈笑了两声,声音大得隔了大半个场子都听得见。
南边看棚里,北丹使团的人也都到齐了。
津律泰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的骑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是一层牛皮包铁。
他正跟旁边一个护卫说话,那护卫手里攥着三根球杆,一根一根试手感,试完了搁在一边,又拿起另一根。
呼兰伦骑一匹枣红马,穿了一身火红的骑装,袖口收得紧紧的,腰上系了条金丝绦,头发编成了几十条细辫子,辫梢上系着银铃铛,马一动就叮叮当当响。
她到了场子先没急着下马,坐在马背上环顾了一圈,跟这个招招手,跟那个笑一笑,眼睛扫过北边看棚的时候停了一瞬。
三皇子正坐在棚下喝茶,见她看过来,举了举茶盏,呼兰伦朝他龇了龇牙,一夹马肚子跑开了。
三皇子身旁坐着太子,太子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三皇子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
“呼兰伦公主这个性子,倒是热闹。”
太子也笑:
“热闹是好,就怕太热闹了。”
三皇子没接这话,整了整骑装,准备上场。
贺景春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那些旧伤。
前阵子扎针的伤已经收了口,可留下一道浅白的印子,天阴下雨的时候还会发痒。
他拿拇指在上头蹭了蹭,正要把手收回去,听见身后如松轻轻“咦”了一声。
他回过头,见如松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捆球杆,那是方才马场管事送过来的,搁在贺景春脚边,让他过过目。
如松把球杆握把翻过来看了看,又拿拇指在上头蹭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