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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轮仙尊看着温羽凡行完拜师礼,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极浅的笑意还没散尽,浑浊的眼底却多了一层温羽凡此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慈和,不是欣慰,更像是一个老匠人终于等到了一件等了很久的坯子,准备上手时的那种沉稳与笃定。
“既然你已入了我的门墙……”
逆轮仙尊的声音苍老而低沉,像一把锈了多年的铜锁被缓缓拧开,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岁月浸泡过的、沉甸甸的质感。
“为师自然该全力助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温羽凡的心微微一震。
全力助你。
这四个字从一个修真世界的仙尊嘴里说出来,分量有多重,他不敢细想。
逆轮仙尊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极轻的“笃”声,在水晶森林的回响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要修复丹田——”
老者的浑浊目光从温羽凡脸上扫过,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随意的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此事简单。”
简单。
温羽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逆轮仙尊微微偏了偏头,兜帽的阴影向后退了些许,露出那截灰白的胡须和干裂的嘴角——嘴角微微弯着,那弧度里带着一丝温羽凡说不清的意味。
“而且——”
老者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像深冬枯水底下偶尔闪过的鱼鳞。
“你也早已掌握了修复之法。”
温羽凡的呼吸骤然一滞。
早已掌握?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花白的眉毛下方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翻涌着清晰的困惑。
修复丹田的法子,他什么时候掌握过?
他丹田受损之后,想尽了办法,求遍了能求的人——可从未找到过任何一条能修复丹田经脉的路。
吉恩提过用星船数据库里的基因修复技术,他拒绝了。
除此之外,他再没听说过这世上有谁能修复受损的丹田。
可逆轮仙尊说他“早已掌握”?
温羽凡张了张嘴,想问,却还没来得及开口——
逆轮仙尊已经替他把答案说了出来。
“当日你在岩壁上学得的——”老者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刻刀刻在水晶上,“正是为师的逆轮回神功。”
这句话落在水晶森林里,被四周的晶柱折射成无数道细碎的回响,像有人在空旷的教堂里敲了一声钟,余韵久久不散。
温羽凡愣住了。
逆轮回神功。
那面石壁上的十三组持剑小人——那套被他命名为“无名十三剑”的剑法——原来就是逆轮回神功。
逆轮仙尊似乎并不在意温羽凡脸上的震惊,只是微微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目光穿过银蓝色的光流,落在温羽凡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讲述本门根本道统时特有的、发自骨血的郑重:
“修炼之后,死而复生尚且不难——”
老者干裂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里藏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发自骨子里的骄傲。
“又何况修复丹田。”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到像在说“喝口水”一样随意。
可温羽凡听得出其中的分量。
死而复生——逆轮仙尊亲身验证过了。
他亲眼见过那具峨眉山石洞里的枯骨,亲眼见过那个死了不知多少年、连血肉都腐朽殆尽只剩骨架的人,此刻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
一个能逆转生死的人,说“修复丹田不难”——温羽凡没有任何理由不信。
“只是——”
老者的语气微微转折,枯瘦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气中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叩一扇看不见的门。
“不知你现在修到了什么境界。”
境界。
温羽凡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让他有些难以启齿。
他沉默了两秒。
水晶森林里安静极了,只有那些晶柱内部光河涌动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嗡嗡”声,像这片空间本身在缓缓呼吸。
银蓝色的光流在温羽凡花白的鬓角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映得他那张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的面容忽明忽暗。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察觉到的惭愧:
“弟子……天资愚笨。”
逆轮仙尊没有说话,只是浑浊的老眼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温羽凡微微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坦诚:
“虽研修六年有余……”
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该怎么说才不至于太丢人。
“却只修到了——第四重。”
说完这句话,他下意识地攥了一下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温羽凡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石壁上一共十三组持剑小人,他假设那就是十三重境界。
六年修到第四重,照这个速度,修完全部至少还要……十三年?
这还是乐观估计。
因为越往后,那些刻痕越复杂,越晦涩,越让人摸不着头脑。
前三重他尚且花了四年才勉强摸到门槛,第四重更是耗去了两年多的反复推演,才在叶家那场生死搏杀中真正施展出来。
后面的?他连想都不敢想。
温羽凡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花白的眉毛下方那双幽深的眼睛里,藏着一种不自觉的赧然。
他这辈子在江湖上厮杀,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露过怯。
可此刻面对逆轮仙尊——这位来自修真世界、出身第一大宗、自创绝学名动天下的仙尊,也是他名正言顺的师傅——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身修为拿不出手。
“万魔归巢。”
他补了四个字,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在报一个自己都不太满意的成绩单。
逆轮仙尊却在听到这四个字之后,浑浊的老眼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
“不必妄自菲薄。”
老者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带着一种历经了太多风雨之后、连情绪本身都懒得翻涌的平淡。
“逆轮回神功本就玄妙……”
逆轮仙尊的枯瘦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讲述本门道统时特有的、不疾不徐的从容:
“你在无人指点之下,六年能修到第四重……”
老者微微顿了一下,浑浊的目光在温羽凡脸上停留了一瞬。
“倒也是不差。”
不差。
这两个字从逆轮仙尊嘴里说出来,算不上什么溢美之词,甚至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不以为然。
可温羽凡知道,以这位仙尊的眼界能说出“不差”两个字,已经是一种认可了。
他微微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脊也放松了些许。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呼出去——
逆轮仙尊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那两道灰白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像两条被搅乱的旧蛛丝,在兜帽的阴影下显得格外突兀。
老者的浑浊目光里,方才那层平静被什么东西搅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羽凡说不上来的——困惑。
“但……”逆轮仙尊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咀嚼一个从未听过的词。
“万魔归巢?”他重复了这四个字,语速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那是什么?”
温羽凡的呼吸微微一滞。
什么?
逆轮仙尊问“那是什么”?
这套功法是他创的,他不知道“万魔归巢”是什么?
温羽凡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一个他此前从未设想过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他认知里的某块盲区——
逆轮回神功里没有这一招?
也许,只是不叫这个名字?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逆轮仙尊已经开了口。
“演示一遍给为师看看。”
老者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不咸不淡的吩咐语气,像是一位教书先生让学生把作业拿出来检查。
可温羽凡敏锐地捕捉到了——逆轮仙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探究的光。
不是敷衍,不是随口一说。
是真的想看。
温羽凡没有犹豫。
“是。”
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干脆。
然后,他后退三步,拉开了与逆轮仙尊之间的距离。
水晶森林里,银蓝色的光流在巨型晶柱内部无声翻涌,细碎的光花偶尔从树干底部炸开,一路蔓延到冠顶,将温羽凡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他深吸一口气。
胸腔扩张时,能感觉到肺叶里残留的酸痛被缓缓撑开,连带着丹田处那片死寂的空虚也被牵动了一下。
他没有在意。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脊背微微下沉,像是在蓄力。
然后,他闭上了眼。
识海深处,那些他花了六年时间反复推演、反复印证、反复打磨的剑诀,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心魔化剑。
他低喝一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却带着一股能冻结神魂的冷冽。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体内的本源清气在经脉里疯狂流转,所有积攒的心魔执念、无边怨念,连同那股焚尽一切的恨意,毫无保留地朝着手掌凝聚而去。
掌心没有剑。
但温羽凡不需要剑。
他的手掌就是剑。
一股浓稠如墨的漆黑魔气从他掌心翻涌而出,瞬间化作了无数有着实体的狰狞魔影。
这些魔影每一个都生着锋锐的利爪与獠牙,身上裹着能冻彻神魂的怨念,鳞甲、纹路、甚至是身上的血污都清晰可见,如同从九幽深渊爬出来的真正恶鬼。
水晶森林里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那些在巨型晶柱内部翻涌的银蓝色光流,仿佛被这股突然涌出的魔气惊扰,流速骤然加快,偶尔炸出的光花也变得更密集了,像是在无声地示警。
逆轮仙尊一动不动地盘坐在水晶巨树的根部,浑浊的老眼微微眯着,目光落在温羽凡掌心翻涌的魔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温羽凡睁开眼。
他的瞳孔已经被一层漆黑的魔气笼罩,眼底翻涌着的,是心魔化剑催动到极致时特有的、近乎癫狂的杀伐之意。
然后——
他出手了。
无名十三剑第四剑。
万魔归巢。
他的手腕翻转,对着前方那片密密麻麻的水晶晶柱,平平淡淡地挥出了一掌。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撕裂空气的锐啸。
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黑色月牙剑气,从他掌心脱鞘而出。
它出现的瞬间,面前的虚空直接被撕裂开一道细长的漆黑缝隙,连那些银蓝色的光流都被彻底吞噬,连光线本身都没能逃脱。
整个水晶森林里的所有声音,都被这道黑色剑气彻底吸走,只剩下一片死寂。
然后——
“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爆响,在水晶森林深处炸开。
那片密密麻麻的水晶晶柱,在黑色月牙剑气扫过的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横扫而过。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粗如手臂的晶柱从根部断裂,断面平整得像被最锋利的刀刃切过,银蓝色的光河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空气中四散飘落。
更远处的晶柱也没能幸免——剑气的余波裹挟着碎裂的水晶粉末向前推进,一路摧枯拉朽,直到撞上一根需数人方能环抱的巨型晶柱,才堪堪停了下来。
那根巨型晶柱的表面,多了一道深达半尺的漆黑沟壑,边缘的水晶被高温灼烧后微微发黑,还在“嗤嗤”地冒着细烟。
碎裂的水晶粉末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水晶森林里,在银蓝色的微光中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温羽凡站在原地,掌心的魔气已经收敛,面色微微有些发白,但呼吸还算平稳。
他收回手,转向逆轮仙尊。
“师傅,这便是——”
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了逆轮仙尊的脸。
老者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两道灰白的眉毛几乎要拧到一起去了,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是一种温羽凡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不屑。
是震惊。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震惊。
那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瞳孔里映着满地碎裂的水晶残片和那根被斩出深沟的巨型晶柱,像是在看一件完全超出了他认知范围的东西。
温羽凡的心“咯噔”一下。
不对劲。
一个修真世界的仙尊,自创了逆轮回神功,看到弟子施展其中第四重——哪怕是练错了的第四重——也不该是这种表情。
除非——
错得离谱。
“师傅?”温羽凡试探性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紧张。
逆轮仙尊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里,水晶森林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碎裂的水晶粉末还在无声地飘落,在银蓝色的微光中缓缓沉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