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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三老自登上维他岛以来,除了最初被人追过以外,之后的日子过得还算惬意。
是真的惬意。
那种惬意不是故作姿态的淡定,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老江湖特有的松弛感——就好像他们不是来参加一场生死搏杀的武道锦标赛,而是回了华山后山的静室,该吃吃,该睡睡,偶尔出门遛个弯,顺手打两只异兽当晨练。
每日里早睡早起。
黄汤永远是第一个醒的,倒不是他勤快,是酒喝多了胃里烧,天没亮就躺不住了。
他从临时搭的窝棚里钻出来,伸个懒腰,骨头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然后拧开酒葫芦灌一口,算是漱了口。
闲云居士第二个醒,月白道袍虽然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但人家一甩拂尘,往岩石上一坐,呼吸绵长,气质倒还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派头。
慕容逸尘永远最后起。
不是懒,是习惯——剑客的觉向来浅,半睡半醒之间还在脑子里推演剑招,等到真正睁眼的时候,瞳孔里那道精光一闪,说明他已经在脑中练完了一整套惊鸿剑法。
三人起床后的流程基本固定:黄汤去附近找水找野果,闲云居士盘膝调息半个时辰,慕容逸尘擦剑。
然后三人汇合,沿着密林边缘慢慢溜达,找几只落单的低级异兽练练手。
他们专挑最弱的打。
不是打不过强的,是懒得打。
低级异兽一个积分,中级异兽三个积分,打完就扫码,扫完就走,不纠缠,不贪多。
一天下来,三个人加起来也就三五个异兽的收获,十几二十分,在积分榜上排在中游偏下的位置,不显山不露水。
这个排名是刻意维持的。
太高了惹人眼红,太低了又显得寒碜——中游偏下刚刚好,谁也不会特意来招惹三个大老远从华山跑来、一看就不好惹的老头子。
事实上也确实没人来惹。
维他岛上近四百名宗师,不是没有打华山三老主意的,但远远感知到那三道气息沉稳内敛、浑然天成的宗师气场,再看看三人那副闲庭信步的做派,基本上都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成本收益,然后默默地绕道走了。
打这三个老头子,赢了也就三十几分,还不如去抢一个刷分大户来得划算。
输了的话……那就更丢人了。
所以华山三老在维他岛上的日子,过得确实惬意。
直到第九月五日这天早上,慕容逸尘终于忍不住了。
他蹲在一棵板根树下擦青霄剑,擦着擦着,手停了。
剑穗上凝着晨露,他捻了一下,露水从指缝滑落。
“两位师兄。”
黄汤正啃着一颗不知道从哪棵树上摘来的青果,酸得龇牙咧嘴,闻言含混地应了一声:“嗯?”
闲云居士拂尘搁在膝头,眼睛半阖,像是入了定,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明他在听。
慕容逸尘把青霄剑归鞘,斜挎回背后,目光扫了一眼腰间终端设备上那个不上不下的排名——第一百五十八名,三十七分。
“我们不是来赚奖金的吗?”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无奈,“这样下去,怎么进得了前十。”
黄汤把果核往身后一抛,擦了擦嘴,嘿嘿一笑:“船到桥头自然直。”
“船到桥头自然直?”慕容逸尘挑了一下眉,“师兄,咱们现在连船桨都没有。”
黄汤不接茬了,又从怀里摸出一颗青果啃上了。
闲云居士缓缓睁开眼,拂尘在膝头轻轻一搭,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经:“我等修行之人,应该心平气和。”
“心平气和。”慕容逸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沉默了两秒,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行吧。谁叫你们是师兄呢。”
他把终端设备揣回腰间,靠回树干上,闭上了眼。
嘴上说着行吧,心里那根弦却松不下来。
但他只能等。
等一个契机,等一个机缘,等……
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忽然从密林深处传来。
声响由远而近。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内劲碰撞的闷响,像远处的闷雷,闷在厚厚的树冠层混合着金铁交鸣和气浪撕裂的噪音。
慕容逸尘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
黄汤咬青果的动作停了半拍,歪着脑袋听了听,然后继续咬。
闲云居士的拂尘搭在膝头,纹丝不动。
三人都没动。
在维他岛上,打斗声就像热带密林里的虫鸣一样常见。
从开赛到现在,他们已经听到过不下百次了——远的不管,近的看情况,能避就避,避不开再说。
这是三个老江湖达成的默契。
但那阵打斗声越来越近了。
近到连脚下的腐殖土都开始微微震颤,近到能分辨出其中至少有三道宗师级的气息在全力运转,还有一道——
那道气息不是人的。
粗暴,狂乱,带着一股浓烈到令人反胃的腥臊味,和某种不属于自然生物的、被强行拼凑出来的畸变感。
慕容逸尘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不是因为那道畸变的气息——而是因为在那三道宗师级的气息中,有一道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空灵,缥缈,几乎不存在,却在每一次呼吸之间都与周围的气流融为一体。
那是白幽灵的气息。
也就是——苏凝霜的气息。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
在黄汤和闲云居士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慕容逸尘已经从树干旁弹了起来,青霄剑出鞘,剑光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朝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激射而去。
“老十三!”黄汤在后面喊了一声,嘴里还含着半颗青果,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又来了!”
闲云居士叹了口气,拂尘一搭手臂,站起身来,月白道袍下摆扫过沾满露水的蕨类植物,留下一道湿痕。
“走吧。”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去吃早饭吧”一样从容。
黄汤把剩下的半颗青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拎起酒葫芦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大步跟上。
“每次都是这样,一提到那个苏凝霜就走不动道……二十多年了,也不知道改改。”
嘴上骂着,脚下的步法却一点都不含糊——醉拳的底盘功夫让他看似踉跄的步态里藏着极精准的力道分配,每一步落点都踩在树根隆起的高点上,避开腐殖土层里的暗坑,速度竟然比闲云居士还快了一截。
……
慕容逸尘赶到战场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是那东西。
那东西——他一时间甚至没辨认出它是什么。
它的体型比之前在岛上见过的任何异兽都要大,像一座移动的肉山,浑身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鳞甲,鳞甲的缝隙里不断渗出带着腐蚀性的黄绿色体液,在地面上留下一串冒泡的焦痕。
四条粗壮的覆鳞肢体支撑着它庞大的躯干,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会陷下去半尺。
但最骇人的是它的头——或者说,它头上的那个东西。
一对不对称的犄角。
左角像鹿,分叉如枝;
右角像公牛,粗短弯曲。
犄角的裂缝里不断渗出暗绿色的液体,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层淡淡的毒雾,周围的树叶沾上那层雾气,边缘瞬间枯黄卷曲。
它从犄角到尾尖,少说有七米长。
裂角兽。
编号hb-0017——新神会S级保管区的高危级异兽,基因拼接实验中最暴力的产物。
此刻,三道身影正在它的面前节节败退。
白幽灵一袭白衣,银质面具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手中的柳叶细剑(补给点里新获取的)招招直取异兽的关节和眼眶,剑锋流转间带着能斩断一切生机的锋锐——但那异兽的鳞甲太厚了,每一剑落下只能在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根本切不进去。
无常的锁链从侧翼不断缠绕异兽的后腿,那淬毒的合金锁链上刻满了阴煞符文,每一次缠上去都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那是锁链的阴煞之力与异兽体表的腐蚀性体液剧烈反应,冒出一股股刺鼻的黄烟。
但异兽只需一甩腿,就能把锁链甩脱,力量之大,连无常这个宗师级的身手都差点被带得失去平衡。
影之主最狼狈。
他的黑雾身法在裂角兽面前几乎失去了作用——这头异兽的感知方式不是视觉,而是某种类似于震动雷达的东西,它能精准地捕捉到地面上任何一丝震动,包括黑雾状态下影之主脚掌与地面的微弱接触。
所以影之主每次凝聚成形准备偷袭,异兽的犄角就已经对着他撞过来了。
他被撞飞了两次。
第一次靠着黑雾分散了冲击力,只是内劲震荡了一下;
第二次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左肩的袖子被犄角的裂缝刮到,腐蚀性的体液瞬间浸透了布料,灼烧出一股焦糊的味道,他不得不在半空中硬生生散成黑雾,才避免了那只胳膊被腐蚀殆尽。
三大暗网顶尖杀手,联手之下,竟然不敌这头高危异兽。
不是他们不够强。
是这东西太硬了。
鳞甲硬度堪比合金,体液腐蚀性堪比强酸,力量足以撞穿钢铁墙壁,而且它的反应速度——对于这种体型的生物来说,快得不可思议。
三人围攻了将近五分钟,连它一块鳞甲都没打掉。
而它每一次反攻,都带着排山倒海的蛮力和毫不在乎自身安危的疯狂——它根本不闪避,根本不防御,就是硬扛着三人的攻击往前冲,犄角所到之处,树干拦腰碎裂,巨石被顶飞出去,地面被犁出一道道半米深的沟壑。
它身上也有伤——白幽灵的剑气在它腹部留下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但那口子里面涌出的不是血,是一种黏稠的、暗绿色的液体,落在地上就开始冒泡,像岩浆一样。
那液体流到哪,哪的地面就被腐蚀成一滩黑色的焦土。
“走!”影之主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沙哑而急促,“这东西不好对付!”
白幽灵没有回答,但她的身法明显开始往密林边缘移动——那是一种在保持攻击的同时寻找撤退路线的高阶战术动作。
无常也收了锁链,准备后撤。
但裂角兽不打算放他们走。
它忽然仰起头,那对不对称的犄角对准了白幽灵的方向,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到近乎次声波的咆哮——然后四条腿同时蹬地,整个庞大的躯体像一发被射出膛的炮弹,直直地朝白幽灵冲了过去。
速度之快,连宗师级的反应都只来得及做出一个闪避的动作。
白幽灵的身法轻灵飘忽,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白纸,在千钧一发之际堪堪避开了那一击。
但犄角的余波还是扫到了她的左肩。
银质面具下传来一声闷哼。
她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左臂微微垂下,显然受了伤。
裂角兽调转方向,再次低头蓄力,犄角对准了她……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剑光从密林深处射出。
那剑光快到极致,像一道惊鸿掠影,直取裂角兽的右眼。
裂角兽本能地偏了一下头,那道剑光擦着它的眼眶划过,在鳞甲上留下一道火星四溅的痕迹……
没切进去,但足以让它把注意力从白幽灵身上移开。
慕容逸尘落在了白幽灵身前。
青霄剑横在身前,剑锋微微颤动,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惊鸿剑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周遭的空气都被那股锋锐的剑意绞成了细碎的漩涡。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身站位,将白幽灵挡在了身后。
“凝霜,你先退。”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白幽灵没有退。
银质面具后面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有震惊,有慌乱,有某种被压了很多年的、近乎痛苦的柔软。
但那柔软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她偏过头,声音冷得像深潭里的水:“我不需要你帮忙。”
慕容逸尘没有时间和她争。
裂角兽已经再次冲了过来。
那对不对称的犄角带着万钧之力,直直地朝他撞来——慕容逸尘身形一转,惊鸿剑意化作一道凌厉的弧光,顺着犄角的弧度滑过,试图在犄角的裂缝处找到切入的缝隙。
剑锋触到裂缝的瞬间,腐蚀性的体液喷涌而出,溅在青霄剑的剑身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
剑身上的金属表面瞬间被腐蚀出一层黑色的氧化层。
慕容逸尘被迫后撤。
他第一次正面面对这种级别的异兽,感受到了一种和人交手完全不同的压力——这东西没有宗师级的内劲运转,没有精妙的招式,它只有纯粹的、蛮不讲理的力量,和一身几乎刀枪不入的鳞甲。
它的弱点在哪?
他没有温羽凡的灵视。
但几十年的剑道修为让他本能地去寻找——犄角的裂缝、腹部的伤口、眼眶、关节……
他一剑试探性地切向裂角兽的左前肢关节,剑锋在鳞甲上打出一串火星,被弹开了。
关节处的鳞甲更厚。
他侧身避开裂角兽的一记横扫,借着旋转的惯性在它后腿旁边找到了一个空隙——剑尖刺入了两寸,但触到了某种极硬的骨质,再也刺不进去。
裂角兽怒吼一声,后腿一蹬,慕容逸尘被震得倒退了三步,虎口发麻。
白幽灵在这时出手了。
她的柳叶细剑不再追求切割鳞甲,而是化为一道银丝,精准地刺向裂角兽犄角裂缝中渗出的体液——剑意顺着体液的通道灌入,试图从内部破坏它的生理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