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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杖横膝,保温杯搁在扶手边,热气早散尽了。
她合着眼,像午后花园里打盹的老妇人——只是鬓角那几缕被冷汗黏住的银丝,泄露了这场“盹”的代价。
沉下去之前,她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骂了一句巴黎。
曹策勋是撑到倒数第五个的。
军人的底子让他比常人多扛了两分钟。
这两分钟里他做成了三件事:把萧涧松推离阵位三步——没用,但推了;
把自己的终端反扣进腐殖土——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干,也许一开始他是想砸了它,也许他只是认栽了;
然后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八十米外。
温羽凡还站在那里。
从头到尾,一步未动。
“你……”血涌上喉头,后半句沉了下去。
他想问的是:你早看出来了吧。
……
空场东南角,阵法最末梢。
三个散人,还醒着。
吸力刚冒头的那一瞬,顾青峰就想起了那个作揖作得歪歪扭扭的老道士。
“接着!!”
他飞速拿出那老道给的纸包,一巴掌拍开,三团深褐色的药泥,一团塞进自己嘴里,两团反手扔出去。
“什么味儿……”叶青阳被迫张嘴接住,嚼了两下,整张脸皱成一团咸菜,“又麻又苦……”
“麻就对了!”顾青峰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字都咬不清了,“老道说阵劲冲脑人会昏!老子今天死也不能昏!!”
林啸没说话。
他把药嚼了,咽了,靠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坐正,刀横在膝上。
动不了手。
那就看。
替躺下去的九十几个人,看。
药性入腹,一股又腥又辣的气流直冲百会,三个人眼前发黑的视野,硬生生被顶了回来。
昏不过去。
那就只能看了。
……
空场上,能“站”着的,只剩一个。
真理之眼立在阵眼,仰着头,双目微阖,像一个人泡在温泉里,享受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暖流。
九十六道内劲在他体内汇成一片缓缓旋转的湖。
湖,越来越满。
许久,他睁开眼。
灰白色的瞳孔,比清早亮了何止一倍。
他环视躺倒一地的九十五个人,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双还睁着的耳朵里。
“谢谢诸位。”
“真的。没有你们,就没有接下来的事。”
“我知道诸位想骂。骂之前,先听我说完……反正你们现在也动不了。”
“是的,从一开始,我就在骗你们。”
“但也只骗了一半。”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托起一缕正在归流的微光。
“阵,是真的。聚劲,是真的。能凝出那条龙,也是真的。我唯一没告诉你们的,是它真正的用途。”
“万流归宗。”
“归的,从来不是‘阵’。”
“归的,是宗。”
他指了指自己。
“而我,就是宗。”
“最终我将借诸位的力量突破武尊。”
躺倒的行列里,几双还能动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顾青峰腮帮子里的药泥忘了嚼。
叶青阳的手指在腐殖土里抠出四道沟。
林啸攥着刀柄,指节白得像骨。
“诸位不必急着骂,也不必急着怕。”真理之眼的声音依然温和,“我虽然拿了你们的力量,但你们的根基,我一丝一毫都没有毁……顶多是暂时被掏空。至于人,是一个都死不了的。”
“就当是……诸位借我一场造化。”
“至于造化的谢礼……”
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投向八十米外。
“温羽凡,我还是会替诸位击败的。”
“这本就是我计划的一部分。只是方式,稍微调整了一下。”
……
温羽凡听完了。
从头到尾,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风掀起黑色风衣的下摆,又落下。
然后他开口了。
六个字,分了两截:
“武尊吗?”
“我等你。”
说完,他真的开始等。
他踱回那块大青石前,一撩衣摆,坐下了。
剑匣横膝,脊背挺直,姿势和昨天、和前天、和过去两天里的每一刻一模一样——仿佛面前这场足以颠覆武道秩序的惊天剧变,只是一场大戏开演前的暖场锣鼓。
……
全球的演播厅,死一般安静。
不是没有话。
是话追不上画面。
华夏电视台,韩雨声张着嘴,足足四秒没能发声。
导播间的耳机里炸成一团。
他嘶吼着接回信号:
“……各位观众。”
“通过镜头,你们将会在不久后亲眼见证一位新的武尊的诞生。”
“只是这个人的方式……我本人并不提倡……”
ESPN演播厅,杰克·莫里森双手抱头,半天,从指缝里挤出一句:
“我们的评估体系……今晚报废了。”
“这他妈是什么?”
“他把九十六个人的力量,抢过来,铺成了自己的路。”
NHK的演播厅里,老馆主久久没有说话。
“馆主……您怎么看?”
老人睁开眼。
“我怎么看?”
他缓缓地、缓缓地笑了,皱纹里全是了然。
“卑鄙的家伙……”
“但……胜利者有权书写历史……”
他望向另一个画面——维他岛上,那块还没有人敢靠近的大青石。
“如果他能赢的话。”
……
维他岛东北,山脊上。
龙塌的那一刻,素心师太三尊“菩萨”同时睁了眼。
“那些孩子……”慧远大师的手扣紧了禅杖。
“没事。”凌虚子的声音又快又稳,“药吃对了。”
素心师太重新阖眼,佛珠在指间拨动,一圈快过一圈。
“阿弥陀佛。”
“善。”
……
神之岛,神殿。
吉恩·弗雷泽靠在神座的椅背上,碧色的瞳孔里,映着那道缓缓散去的金屑。
“万流归宗。”
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指节在扶手上“笃、笃”敲了两下。
“通过一个大阵,吃掉九十六位宗师的修为。”
“这个变量,比我预想的……有趣得多。”
监控中心里,金翅的软糯嗓音顺着通讯传上来,未点燃的细烟在指间转了半圈:
“对第五神作大人来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
吉恩的目光穿过穹顶,落在那块青石上。
“这块磨刀石,很完美。”
……
空场中央。
真理之眼缓缓闭眼。
最后一缕内劲入体。
然后,灰色的身影,离开了地面。
不是跳。
是浮。
一寸,一尺,一丈。
灰色的衣摆在无风的高空猎猎铺展,整个人悬停在空场正上方三十米处,像一枚钉进天幕的钉子。
大阵的九十六道刻痕同时爆亮最后一瞬,随即,阵纹的光沿着他的身体向上攀——先是脚踝,再是腰腹,再是胸口。
他仰起头,张开双臂。
“轰……!!”
以他为心,一圈肉眼可见的白金色气浪冲天而起。
方圆百米内的碎石被掀上半空,又被无形之“势”按停在半空——连坠落,都不被允许。
他的骨骼,在响。
像春汛时节,封冻的河面从中心炸开第一道裂纹,然后是第二道,第一百道……
喑哑、密集、绵延不绝的脆响,隔着屏幕,一声一声,砸进每一个的耳膜里。
顾青峰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想起温羽凡撕碎那条龙时,体表炸开的那层白金色的光。
一样的颜色。
不一样的是——那个人的光只亮了半秒。
而这个人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爬满全身。
“壳……要破了。”叶青阳躺在地上,牙齿打颤,说出的却是三个人的心声。
空场之上,白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里,灰色的衣袍寸寸碎裂,露出底下重新铸过的躯体;
灰白的须发无风自动,根根扬起,像一蓬燃烧的银焰。
天地间的气,疯了。
方圆数里的飞鸟走兽在同一瞬伏地噤声,近海的洋面无风起浪,十二平方公里岛屿上的每一粒沙,都在朝着那个光柱的方向,微微震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只有几十秒。
光柱,收了。
碎石雨点般落回地面。
三十米的高空,那道身影缓缓睁开了眼。
灰白色的瞳孔,此刻纯粹得像两面初生的镜子,镜子里映着八十米外那道黑色的、始终安坐的身影。
一个武尊,诞生了。
他垂眸,抬起手,先指了指自己,又缓缓指向青石。
新生的声音不大,却让整座维他岛的海面,都起了褶皱:
“温羽凡。”
“现在……”
“换我,请你倾尽全力。”
……
大青石上。
温羽凡的指尖,在剑匣的匣角上,轻轻敲了一下。
嗒。
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新生的瞳孔深处,蓝色的雷光,一寸一寸地,亮了起来。
风穿过空场,卷起满地碎片,掀起他花白的鬓角。
他扶着剑匣,缓缓地,站了起来。
“好。”
一个字,落进晨光里。
像一个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