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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六六 一念生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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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先生也不趁势再战,只将双掌向空虚扣,十指灵动,与红玉法尺如牵似引,正是隔空操阵之法,于此从容施展。

御师此时也已看出端倪,登时意于趁阵未成破之。但才一提转真元,隐约竟已受法尺阵心压制。他心念一动,冲着逢先生只一声冷笑,黑氅一抖,不知何处生出一道尖锐之音,直透丛林深谷而去。随即不需片刻,谷深处已可闻“沙沙”之声由远及近,其快如飞,尚未得见,阴秽邪异之气已先弥弥铺展,登时使得逢先生一皱眉头,嫌恶唾道:“又是这些邪物,你一并召来也好,倒省了我再去一一搜寻的力气!”指诀一变,阵痕顿见红光大盛,宛如流火倏扩,所笼盖处何止扩大数倍。辉光之下,分明可见无数黑蛇如潮涌来,血眼狰狞,个个昂首疾突,欲啖对面之人血肉魂元。

御师这才将手一摔,叱出一字:“去!”手指处,正向逢先生。妖蛇得令,卷地而冲、跃空而扑,刹那遮蔽稀微天光,密密麻麻群拥而上。而御师身在蛇群之后,仰头瞥了半空阵势一眼,忽然冷冷一笑:“阁下若是喜好这些小东西,便好好与它们玩玩吧。”说话间,胸前陡然白光炽盛,依稀可见一轮白玉阵盘之形。那光芒透彻天地,刹那映白漆黑幽谷,半空蜿蜒的红芒阵纹亦被一时间淹没难见。而光芒霎放霎敛,灿烂之后转瞬消无,与之一同消失不见了的,正是御师其人,行踪杳杳,已然不见半分痕迹。

逢先生脱口“呀”了一声:“这是什么古怪法器!”但不容他过多诧异,蛇潮转眼已近。他因莫名走脱了御师的一口恶气登时转了宣泄的口子,只将双掌一拍一合,重现于空中的阵法轰然而落。红光烧天,内中只见万千流火炽盛,如星雨、如飞矢,暴雨冰雹般向黑压压的蛇潮劈头砸下。净火焚邪,立刻在密密麻麻的黑蛇群中燃起冲天大火,嘶叫声攀爬声卷地挣扎声与烈火灼爆声响成一片嘈乱。那黑蛇本是有形躯无血肉之邪物,火场中只见滚滚烟气黑霾四溢狂走,然而法尺定界,驱阵开杀,并无一丝一缕能可自内突出。一把烈火足足焚烧了小半个时辰,方圆十数丈内草木皆成焦灰,妖蛇尽化黑气焚灭于净火之中,唯见浓烟滚滚上冲谷口,却再无丝毫邪秽气息掺杂其中,落得一片干干净净。

逢先生这才口中“啧啧”有声,一招手,红玉法尺旋飞而回,阵界渐淡归无,焦风四溢而出,吹散了残存的最后几点火星。逢先生也同时挥了挥袖,拂开扑面烟气焚风,转脸向御师退走的方向瞥去了几眼。烈火既熄,重归黑暗,山谷深处更是幽深一望难尽。他先前跟入隐谷,便因地况陌生徒劳兜了许多弯弯绕绕,这一眼看过,登时歇了深入追踪的心思,摇头晃脑以尺轻敲额头:“罢罢罢,左右行藏已露,自会有人前来收拾你,到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嘀咕罢了,索性反身也闪入稀疏树林,改而循着林栖二人退走的方向寻去了。

战火甫息处,忽来一声讴哑鸦啼。

嘶啼声曲曲折折递入隐谷深处,正至林栖与程北旄最初撞破御师行迹的密林空地所在。此刻遍地血眼黑蛇片鳞无存,空荡荡的地面上只有御师一人独立,循声望向鸦啼传来方向,半晌才低笑一声:“这便离开了?”

顿了顿,又喃喃自语,“今日既去,他日必见大股兵锋卷土重来。哈,有趣,有趣,不知是我入谁毂中,谁又入我之毂中……”话音未落,却是一声呛咳,猛的偏头呕出一口浓血,分明之前在平波海一战中重伤未愈。只是他全然不以为意,随意撩起黑氅拭过唇角,又低低连笑数声,随即身形如烟如魅,飘忽退去,一转眼便彻底隐散在了漆黑一片的幽谷夜色之中。林梢那阵鸦啼也戛然而止,使得周遭重归寂静,再无波澜。

那边逢先生转头去追负伤遁走的林栖二人,虽也隐约听得鸦啼,倒未曾放在心上,踏风掠尘,一路疾行,不过片刻便至谷口,眼见地上一片清晰踩踏痕迹,还有深深浅浅血痕溅落其中,登时摇头叹息:“无妄之灾,当真无妄之灾。”循着痕迹追了下去。

他此刻心中也是清楚,林栖二人毕竟年少修为浅薄,负伤之后更无余力遁行,不过勉强走脱罢了。依自己的脚力速度,即便与御师对阵有所耽搁,也足可轻巧追及。心中盘算,身形更如清风穿林过径,片刻已出十数里外,地面犹有断续血迹不绝,一时让他更为担忧程北旄身上的致命伤势,脚程再快一分,不觉早已离了沧波楼所在山峦地界,忍不住暗暗出声抱怨:“怎的偏要向楼外逃命,难不成是大慌之下失了分寸……嗯?”

声音未落,陡见前方天际丹彩割云,一晃划过浓黑夜幕,直投下方一地而去。逢先生疾行向前的脚步登时一滞,几乎是错愕的连连眨了几下眼睛:“这……怎会前来此地……”霎时形容皆敛,不再一副晃晃荡荡不羁模样,身形一闪如电,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栖却不知身后又有何事发生,侥幸脱得性命,背负着程北旄只顾埋头夺路而走。当时咬牙冲出疏林,向西一口气奔出不知多远,直到恍惚中突觉眼前光线转明,如霜似雪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地面,才发现竟已在不知不觉中闯出了隐谷。四周草木扶疏,头顶星月流光,一瞬间宛如隔世。

不过心旌激荡也只片刻,压在背后沉甸甸的重量与弱似游丝的呼吸立刻又将他的意识拉回了现实。几乎本能便要踏上回去沧波楼的路,却在脚步落下的瞬间又硬生生改了方向,转向了截然不同的另一条出山小径。

这一步踩落,林栖只觉心中一半惊恐一半苍凉,隐谷突来之变使得他几成惊弓之鸟,没了林明霁坐镇的沧波楼竟也使他全无安心之感,更不要提及御师与大群妖蛇为何会无声无息潜藏在划归沧波楼地界的隐谷之中。诸多谜团与隐患千头万绪,分明半山腰上叠檐楼苑乃是自幼熟居之地,此刻只能无端却步。林栖默默狠咬了自己下唇一口,旋即头也不回背着程北旄直往山外而去,身边草木萧萧,耳畔流风啸啸,还有间歇而不止的“滴答”血水滴落声,此刻俱成催命之咒,要将他与程北旄淹没其中。

昏茫中说不清一路奔走了多久,脚下已从山林变为旷野,长风四涌,身后肩头的呼吸声却越发微弱欲绝。林栖心中惊惧如潮浪涌,环视四周空荡荡一片黑夜沉寂,稀薄月光照见无人,忙深吸了口气将程北旄小心放下,自己跪坐一边,伸手轻轻拂开他颠簸得散乱的额发,登时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面庞,几乎已了无生气,唯有七窍中仍在蜿蜒渗出的血红颜色触目惊心。

看清程北旄这副模样的林栖心头一窒,忙狠狠在自己手臂上掐出几道紫红血印才勉强镇定下来,抖着手胡乱往丹囊中掏摸,只是取出来的都是些寻常丹药,应对起程北旄当下伤势不过杯水车薪。此时他倒不免暗恨自己警惕过头,若是回了沧波楼,书楼中藏储着的灵丹妙药不少,总有能可保命之物……不过这点念头也是一转即逝,林栖随即定了定神,扶着程北旄倚在一丛乱石旁坐好,自己盘膝对坐当面,将雁阔云音横于膝头,十指一拨,真元融于玄音气劲,宛若不可见之涟漪,层层叠叠扩散向程北旄身周。

此一指诀音术乃是脱胎自林明霁的《太霞章》,高妙更出于太霞十二律之上,本是以真元催动音律变化合于或敌或友,若可大成,是杀是助,便在十指七弦一念之间。只是林栖修为远不及彼,便如先前程北旄强行运使长恨刀诀下篇,尚未能将二人之间气脉相通,已觉力有不逮,丹田经脉俱觉枯灼难续。但程北旄性命就在眼前指下,退不容退。林栖将牙一咬,真元再催,奇经八脉顿生剧痛,指尖却稳稳未乱分毫,一缕琴音徐徐不绝,似山泉清风自程北旄天灵潺潺注下,流淌向他体内明暗伤势所在。

这一探下,更知不妙,程北旄非但一身经脉有损,气血逆乱,灵窍之中更是暗淡昏沉毫无反应。即便刀式反噬也断不该及此,想来只有御师那当头一掌之威,摧伤直抵神魂元气。这等伤情以林栖当下眼界来说可算闻所未闻,更不知该如何救助应对,当下唯能将心一横,搜刮全身灵气藉琴音灌入程北旄体内,以求保下他一息之存。

但这般几乎是在以命换命的行径对他来说实在勉强,相持不过一炷香工夫,便见面色萎靡下来,额头滚汗如珠,琴音本是木叶清风之韵,内中也渐杂血气之声,已近撑无可撑。

林栖自己心中也是洞明,犹然不肯放手,蓦的锵然一响,一弦失控陡乱,割开了一片指尖皮肉,赤红血色刹那染上丝弦琴面。而与此同时,更有一道雷霆之掌突兀自高天直落,不偏不倚正中他后心。林栖本已是强弩之末,骤然全无准备下受此一击,“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喷出,泼溅半边瑶琴,眼前更是一片黑光乱窜,“咚”的向前一栽,整个人扑倒在雁阔云音之上,更随即与琴身一同压向了同样摇摇欲倒的程北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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