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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先生“哈哈”一笑:“岂是自夸,我分明是在夸赞云主慧眼识人……哎!”他说到此忽的冒出个不吐不快的疑问,小心翼翼含糊道,“云主是何时觉得……嗯咳,本人值得另眼相看的?”
剑清执一听便知他要问什么,又气又笑一眼横过去:“初见已觉不俗,你可信?”
“啊?”逢先生愣了一下,擡手摸了摸鼻子又立刻释然,“原来我自觉尽善尽美,只是未遇有情……有心人罢了。”蓦然心底宛若生花,低声喃喃,“每一次你都能……渴饮甘醴,不过如此!”
剑清执又在此时扯了扯手中丝绦,另一端被拴着的红玉法尺顺势一斜,险些准准拍在逢先生额上。逢先生忙的仰身一避,就听剑清执笑吟吟道:“手把瘦辞堂皇过市,你又是有几分有心、几分无意?”
逢先生顿时嘿笑,低头看了看红玉法尺上雕镂着的“人生难得一相逢”字样,眉飞色舞伸手:“幼时玩语,镂之为念,正是无巧不成书。”说罢,指尖抹过尺面,七字之上绽现微光,旋即逐一隐去不见,“不过此时已无需它了!”
说话间,又见一条阵隙洞开。剑清执此时已然熟稔,立刻抛了逢先生抢先一步跨出,随即擡头,却悚然一惊。
逢先生紧随而至,就在两人面前咫尺处赫然一座不知深浅几何的黝黑天坑,苍穹如血、深渊似墨,遥遥相对,凶气莫名。更有许许多多粗细不等的巨大铁链上下纵横交错,一端深榫入天坑岩壁,拖曳而出的部分又在坑中无序交杂,即便最细处也如成人手腕,粗者更是足可链锁龙象巨兽,即便眼下上面空空荡荡,还是油然一股苍茫血腥气扑面而来,耳畔似闻往昔兽咆禽唳,震撼非常。
逢先生脱口便道:“此地定曾屠戮过无数灵禽恶兽之流!”
剑清执更是紧皱着眉,四下转眼一望,就见一块残碑斜插在天坑边缘,碑面已然残碎,但上面字迹勉强还能辨识,便一字字读了出来:“殛……灵……台?”
“殛灵台?”逢先生也一同望过去,“这天坑断然不是魔脉手笔,少说也历数千岁月。只是想不到明夷上青宗昔年也称名门大派,九城之中却藏有这般所在,当真……”
他啧啧感叹,剑清执却仍盯着那块石碑若有所思,好半晌才微微摇头:“正因其为名门大派,才会有此地之存……你莫不是忘了上青宗趋于消泯的前后百年神州正历何事?”
逢先生一时当真没能绕过弯来,也是果然不如剑清执曾在书卷古记上下过苦功,登时只好掰起了手指:“是什么时候?那是什么时候?”
剑清执无奈看他一眼,伸手一指石碑:“碑上‘灵’字何解?”
“灵?灵……”逢先生沉吟,蓦的一拍脑袋终于恍然,“此‘灵’非彼‘灵’,不是炼气士所修真元灵识,而该是指……古灵诸族!”他一通百通,茅塞顿开,挑着眉毛继续道,“古灵诸族举族外迁之前,曾与炼气界一众修门彼此征伐百年不止。上青宗正当其时,也难怪会在自家九城内设立此处名以‘殛灵’,数千年已过,此地犹然威压血怨布散,可见当年恶战连绵之惨烈。这般恶地也被锢在大阵之中,若当真有人落到此处……”他话没说尽,摇了摇头,一时间又有些出神的盯着那块石碑,不知想到了什么。
剑清执难得生出几分好奇心,抱臂看了看他。
片刻后,便听逢先生叹了口气:“自从知晓此城来历,我将记忆中零散所识尽数回想。依稀记得曾在哪本手记中见著者提及,炼气界与古灵诸族也非从始至终水火不容,最后落得那般惨烈收局,不该尽归人祸所至,而是与当今炼气界一般遭逢了……杀劫。”
“人在劫中,劫藉人行。”剑清执念及光碧堂近来屡屡示警,也觉有心无力,“只是昔年杀劫落在古灵诸族,尔等天赋神通,尚需豁舍三成族人打通界外天域之路远迁躲避;而浩渺神州,就是炼气界修者性命根基所在。不应其劫,又能如何。”
提及隐而未明的将至之劫,两人间气氛一时低落不少,又并肩望向血气冲天的黑渊半晌,逢先生忽的轻笑了声开口:“说来,我还曾在那本杂家手记上看过一段残录,别看这座殛灵台血怨浓重,上青宗与古灵也有交陪甚密之时,甚至有载曾有掌门联姻五大灵族,只是语焉不详,不知后话罢了。”
剑清执倒也不以为奇:“联姻之说,多处见载,当确有其事。不然,你……那名唤伏九的孩子又是从何而来?”
逢先生愣了一下,摇头闷笑一声:“尚不足一年,龙山之事已似在久远之前。再早前五年岁月,却仿佛一瞬而过。当真世事磋磨人心,累日积难!”
剑清执闻言偏头看他,状似随意开口:“待到魔脉诸事尽数了结,我欲向宗主告假外出闲游一番,既为休养,亦畅心神。”
逢先生登时一乐,先前感慨一扫而空,甚至还刻意搓了搓双手:“届时若有缘再逢,何妨把臂同游!”
剑清执没再接他的下话,不过嘴角仍是微微一翘,一时间倒觉得充斥整片空间的血气也似乎淡去了几分。
可惜这般心思甫动,下一瞬,就在黑渊之下,忽来一阵奇异呜咽之声。那声音起初遥远似在坑底深处,但上升得极快,片刻间愈发清晰尖锐,连带着纵横在天坑上的无数锁链也都开始晃动,铿锵碰撞声不绝于耳。前一瞬稍有放松的两人神色骤变,齐齐俯身运足目力向下窥望。
就见黑渊之中,数道暗红色的影子猛然窜升起来,彼此盘旋绞动,又堪堪能在状似杂乱无章的诸多锁链间隙穿梭而过。那黑渊深不知几何,可才只数息,红影已从模糊难辨之态清晰印入二人眼中,剑清执低声只说出两个字:“是风……”
话音未落,“咔嚓”一声震响来自高天,下有红风,头悬赤电,本是沉寂若亡的殛灵台上转瞬风雷大作,如天炎临世,欲灭当下一切生灵。
逢先生在此刻还能感叹出一句:“这便是上青宗用以刑杀古灵俘虏的手段么?当真凶残!”
“两方对敌,也是无话可说。”剑清执回他一句,左掌虚托,千灯帐登时撑起,蒙蒙灯焰若垂金纱,将两人护在其中。不过纵然红风似刃赤电如镰,所向皆是天坑中铁链困锁处,两人藉阵隙而来,恰巧出现在坑边一个极为微妙的边界所在,暂时不受其扰,甚至还能颇为从容的又细看了两眼坑中乱局。
本想看过这几眼就此离去,不料风雷如骤,非但搅得黑渊天翻地覆,更有大团大团原本沉在更深处的锁链也被扯动得加剧了摇曳,“哗啦啦”铁击声不绝于耳,蓦的一点不谐形状在缠绕成团的锁链中稍露一角,二人刹那皆惊,逢先生更是反应飞快,一手将剑清执向后一拦,一手掐诀,霭霭红云绕身而生,就向黑渊中纵身跃下。
剑清执连半声喊都不及出,肩头一晃,霞彩绽放,丹霄赫然腾起半空,矫矫如龙,斩灭了两道正向逢先生欲落足处劈下的赤电。而逢先生一入黑渊,双目所见双耳所闻,红风呼啸避无可避。一与他护身红云相接,如锉柔棉,登时斩切出了大团小团无数薄烟碎雾。但红云仿佛生生不息,在千刀万剐下骤然被削薄七分,还是护定逢先生一路纵跃寻隙而下,险而又险的潜至锁链有异处。
一到近前,依稀分辨出大概人形。逢先生也不及细看,红云一长将其裹入,随即旋身便退。不想随他一动,一阵粗粝拖曳声响起,赫然一道铁索正死死扣在那人腿部,此刻受外力拉扯立刻绷紧,如有灵应与逢先生拉扯起来。
逢先生登时咋舌,一时间还没来得及琢磨断开锁链的法子,又听头顶一团金铁交击声响,剑清执急喝了一声:“留神!”四周红风已感应到深入黑渊中的生人气息,立刻裹挟着数十条铁索攒动,气势汹汹也向逢先生所在扑来。红风欲剐、铁索欲缚,交织天罗地网,几乎转眼就将他淹没其下。
这边一陷险境,本还在天坑边的剑清执悚然色变,剑指望空一挑,丹霄纵掠而下,霎时人剑如虹,亦疾投黑渊而来。半空赤电紧追劈落,正撞上他反手挥出的数道剑气,杀势一滞,那边一人一剑早破开红风铁索深入,乍一眼乱象纷纷未定,忽被人在肩上轻轻碰触了下,含笑道了声:“你呀……”
笑声过,搭在肩头的手顺势滑下左臂,虚虚圈握住,登时一股雄浑真元灌注经脉之中。剑清执讶异“啊”了半声,剑上动作却毫不迟疑,剑势一转,八方鼓荡,一片金声过后,已侵近及身的十余条铁索一斩俱断。而眼角余光已瞥见一抹红光斜向前方,法尺矩定,阵隙忽现。
不需逢先生再开口,剑清执饱提自身真元合以灌注之力,浓重血氛下,难遮赫然一道霞彩冲天而起,灵光如炬遍扫四周凶煞,随即剑影倏凝,望定法尺所界处凛然斩落。“咔嚓”一声清脆似碎琉璃,剑下虚空骤现三尺之隙,剑清执反手一抓扯住逢先生,逢先生手中又牢牢拖住那具人形,三人一串藉剑光裹覆,一晃窜入内中。紧随其后破碎声更剧,身在无名之隙,亦觉混沌激荡,无数大小光痕或远或近一晃而现旋又消弭,耳畔浪声隐隐,又有五色晃动直冲入眼,震动灵台顿生眩晕之感。
天旋地转中,逢先生手中法尺如矛掷出,无数大小阵纹与叠叠金光裹覆其上,悍然一击,在一片乱象中轰然撞开一线天光。这一遭换他反客为主握紧了剑清执手腕,也未丢下另一手好容易抢出来的人形,低喝道:“走!”再化一道遁影,冲出了那线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