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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竹!”
从未曾出现于炼气界的名号,一者新知一者旧识,都成百般滋味起于胸中。荒垣之上静默良久,剑清执才轻“哈”了声:“原来是林掌门么?明夷上青宗,沧波楼,北海魔脉……当真世事难料!”
离少阳忽霍然起身,捏着神牌的手指顿了顿递向剑清执。
“何意?”剑清执一时不解,试探着也用手碰了碰神牌,只是寻常木质,并未觉半点异样。
离少阳默默盯着他,另一只手一挥,在地上写了两个名字:林栖、程北旄。
“那两个孩子?”剑清执看看地面又看看神牌,“他们毕竟是林楼主之徒,如何处置还需再议……嗯?”他念头忽然一转,一伸手将神牌整个拿了过去,“林楼主……林掌门……如此算来,他们应属上青宗遗脉才对!这……”
离少阳这才点点头,慢慢又划下几个字:祖堂既承,断宗绝派,因果非轻。
“……”剑清执这一遭当真只能苦笑,一手扶额垂眼看着神牌上名号,良久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我会尽力保下他们二人,想来原长老也不会如此不通人情。”说罢,也没了再盘桓的心情,冲离少阳拱了拱手,“就此作别,浮生兄独行珍重。”将身一转,足下遁光托起,霎时远去。
离少阳仍站在原地未动,向剑清执离开的方向眺望片刻,晴天微云,再无踪迹,便又俯身回去一捧捧收拢那些神牌碎片,直到规整成了硕大一包,抱在手中,踌躇了下,又回转海眼残壁之前。
较之山岭内外一片狼藉,反倒是震荡源头处的玄牙海眼勉强还算平坦。随意拂开些大小乱石,离少阳将硕大包袱摆在山壁前的小片空地上。明夷上青宗固然名门,千年风霜摧磨变换,所余也不过一城一洞而已。年少时昂扬而来探祖地取密卷的种种记忆佚散又拾回,人事固存,犹如梦幻。这一遭没了外人在旁,他默默在残壁前站了许久,一似心潮激涌、又似空荡荡浑然无思。蓦然一声“呱哇”叫得他回了神,却是小鹗不耐烦般扑腾起来,从肩头蹦上头顶,又晃晃悠悠绕着周遭三五丈内兜了一圈,一敛翅落回金灵剑上,在剑柄处一趴好似挂件不动了。
离少阳便将动作都放轻了些,缓缓退后几步,指尖真元一吐,一缕烈光落在包袱上,那些绫罗纱绸的料子登时起了明火。火苗飞快舐舔尽了外层的裹缚,流淌到了内中那些残碎的神牌灵座上。涂抹着金漆朱墨的木块被付之一炬,除了袅袅而起的青烟,也就只余丝丝缕缕千年未朽的木料幽香权可点染祭仪——其实又哪还有什么祭仪,不过是离少阳在火起后默跪下去,他既无祷言,又不知昔年鼎盛的明夷上青宗有何祭拜规矩,便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火堆从初燃到旺盛再到渐渐暗淡熄灭,随后端正跪叩一回,慢慢站起了身。
忽然一阵裹挟着潮气的风从半塌的海眼洞中卷出,呜咽峭利,刮得四周碎石簌簌,眼前一堆黑灰也在猝不及防中被旋起,望空四散飞扬。离少阳猛的仰头,张了张嘴,满眼一片灰蒙蒙尘屑迷离,早分辨不出个数与来去。那风更一阵一阵半晌不歇,又无遮挡,片刻后就把残灰吹了个干干净净,除了空地上淡淡一层黑痕,再不见什么留迹。
离少阳见此又退了两步,心中默道一句:“这样也好。”才欲转身,又一股微风吹来,这一遭却非是打着旋卷地吹过,而是直直扑到了他的身上。
小鹗“呱哇”一声,振翅一跳飞起,追着那阵风脚又猛的扭头冲向他怀里。离少阳有意放纵,巴掌大一团灰球本也没有太大的力道,一头撞在胸前不过也似被风力轻推了一把。但偏偏这点力道,衣褶未动,却撞出了怀中一声极轻微的叮当铃响。离少阳神色霎时一凝,一手拘住小鹗,另一手探进怀中摸出了一枚式样古拙的铃铛。那铃铛不过核桃大小,乌金颜色,栩栩如生一道龙形盘旋其上,灵气盎然如新雨清竹。被他托在掌心,这一遭分明无人触动,竟又“叮”的发出了小小一声脆响。
小鹗大叫一声,立刻欢快的扭动身子,要从离少阳手中逃脱去扑龙心铃。离少阳看也不看的一只手镇压着它,另一手托着铃铛一瞬不瞬盯了半晌,内中却再未传出什么动静。又过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五指一拢将铃铛攥进手心,这一遭再没停步或回头,一步一步踏出了这片残破山水,独往岭外行去。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沧波楼中,囹圄室内,已被关足了一夜的林栖与程北旄默坐无言。有原布衣亲手所下禁制制约修为,兰荩也无需苛待二人,只将他们安置在寻常一间屋舍中,床榻桌椅俱全,饮食无虞。但二人自昨夜至今时,恍恍惚宛如亲历一场噩梦,说不得也想不得,甚至身边就是一直以来至亲至密之人,也不过枯坐日夜,无有言语。
忽的却见一直垂头半坐半倚在木榻上的程北旄“啊”一声痛呼双手抓头,身子一歪直接滚下了地,“砰”的砸了个结结实实。
在他对面打坐的林栖吓了一跳,飞快冲过去扶他:“北旄,你怎么了?”就见少年十指箍头似遭偌大痛苦,也不知听得还是未听得自己的询问,只死死咬紧牙关面目扭曲狰狞,那一股挣扎力道之大险些甩脱了手。此刻林栖无法运动真元,也只得拼出一股蛮力死死锁住程北旄上半身,两人在地上撕扯折腾了足有一炷香工夫,蓦的程北旄牙关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气,全身一软气力顿消,没了支撑的软绵绵瘫到了林栖怀中。
林栖被他压得也是向后一倒,好在身后就是床脚,勉强倚住了,犹抱着程北旄的头不敢放手,只能试探着又叫了两声:“北旄?北旄……”
“嗯……”程北旄有气无力哼出一声应答他,又平复了半晌喘息,才拼凑出开口说话的力道,“我没事了,我没事,真的。”一边就手足并用的爬起来,晃晃悠悠撑着地面挪了半身到旁边床上,“我……就是刚刚做了个噩梦……”
林栖险些被他气笑,也不开口,就坐在地上仰头看他。程北旄被他一霎不霎盯着,渐渐一股手足无措的尴尬愈觉鲜明。他自小到大,最亲近者无非两人,对林栖更是彼此间从来坦诚无有半点隐瞒,这般念头一转,不由得又伸手摸了摸额头:“其实也不是……”
但未待他将话说完,门外忽然“叩叩”两声,随后门扇一动,被轻轻推开了大半,兰荩扶着头倚在门边,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我刚刚听到动静,你们没事……吧?”她的目光一扫落到还坐在地面的林栖身上,眨了眨眼,“你们这是在……”
林栖只得不尴不尬起身:“是坐在床上打了个盹,睡迷糊时摔了。”
兰荩也不知信还是不信,眼珠乌溜溜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好吧,我姑且信了。其实你们也不必自己为难自己,该吃该睡顺其自然就好。沧波楼之事,小师叔和原长老自有判罚,无关者无咎,多思究竟无益。”
她这话一说出口,房中气氛刹那凝滞。片刻后林栖轻轻叹气:“多谢兰姑娘开解。兰姑娘,你可知西云主与原长老要如何处置沧波楼中众人?”
“这我倒是不知。”兰荩摇头,又想了想,“左右不过分辨是否曾与魔类瓜葛再行论处,沧波楼中济济皆是散修,总不能尽数扣押不放就是。”
“……如此……也好。”林栖闻言垂眼,“到底罪愆过错皆在我师徒身上,又何必牵连无辜他人。”
“阿栖,你……”自兰荩开门后就一直靠着床柱闷闷不出声的程北旄猛的擡头,满眼惊怒,“你胡说什么……唔!”
林栖立刻手疾眼快捂了他的嘴,斥了声:“北旄,闭嘴,现在不是你闹性子的时候!”
“唔……你……唔唔……”
兰荩倒是一直在门口似笑非笑看着两人,眼见到底林栖稍胜一筹压下了程北旄,才挑眉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对这翻天覆地之事倒是能坦然以对。实不瞒你,我虽不知决策,但沧波楼中一干人等大概大多无辜,小师叔与原长老多也不会太过为难他们。只是你们二人……”
林栖眉眼微微一动,似要擡头看过去,又生生抑住了。
兰荩继续道:“你二人却与他们不同。虽说我倒是觉得你们不过两个小孩子罢了,就算御师再如何丧心病狂,以你二人的修为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所以多半仍是无辜。但你们与他既名为师徒,便有天然一份罪责难脱,这你们可知晓么?”
林栖垂眉更低:“我明白,家师身负孽罪,我为其徒,亦无意推卸,唯愿听从发落,偿此冤孽。”
兰荩笑叹了声:“你既这般明事理,倒也未必会沦落到最糟糕的境地。”
“兰姑娘,”林栖忽又擡头,恳切道,“师债徒偿,我无怨怼。但沧波楼上下皆知,我与北旄只是因年岁相近成了玩伴,他却从未被师父收录门墙。我二人所修习功法也是截然不同,师父传我太霞章与师门武学,他半点不曾接触。此事还望告知诸位前辈知晓,免生误会。”
“嗯?”兰荩闻言偏了偏头,片刻后“噗嗤”一笑,“身立危墙,倒还想着摘清旁人出去,你这小子倒是拙得有些可爱!”抽身向后退了一步,一伸手将门“砰”的拉上了,只剩一句残音从门缝中钻了进来,“放心,一句话罢了,我帮你转达就是。”
门外片刻后没了动静,程北旄蓦一发力,挥开了林栖压制自己的手,一个挺身跳在地上,指着他只能“你……你……”一时竟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林栖看着他横眉立目的模样闭了闭眼:“北旄,莫要生事,对你我此刻处境无益。”
程北旄像是被他语气淡淡的一句话突然引爆了,怒冲冲一伸手扳住林栖两边肩膀:“那你便任凭他们那般诋毁楼主?你……你还顺着他们的话说!”
林栖被他使劲摇晃了几下,无奈道:“眼见为实,师父之事绝非无辜。当下情势人强我弱,再如何分辨也不过强词夺理,徒增他人笑柄罢了。”
“那也不能……”程北旄恨恨磨牙,“即便被定罪,也要论个清楚明白才对。楼主分明一直与人为善,只爱过悠游闲适的日子,什么魔脉,什么御师,他们半点都不曾问过楼主的缘由和苦衷,就那么……那么生生将楼主逼死了!”说到痛处,程北旄颓然撒手,后退一步又跌坐到床上,猛的擡手捂住了脸,“我不甘心,我……你就甘心么?”
林栖静静站在床边看他失态,许久后轻声开口:“我……无怨。你若有怨不甘,他日就设法离开吧。”
程北旄悚然一声悲鸣,“咚”一声仰躺下去,被自己遮住的眼前满目漆黑,又好似有大片大片的血色不时崩溅起来,从玄牙海眼前,一路滴沥到迷谷、再蔓延至沧波楼,直至将所有苍翠新郁的记忆颜色都涂染成血红,那红就化成了弥天的烈焰,炽热焚遍身心成灰,又从灰烬中盈盈绽出了一点翠绿的微光。
程北旄心中清楚,那点光芒就是先前自己头痛若裂的源头,被层层不知名手段裹覆着一直深埋在识海之中。直到适才如翠竹萌芽,活生生剖开血肉,也展露出了本来面目。古朴的书卷一页页走马般徐徐展开又合拢,直至露出封面上一行秀劲字迹:明夷长恨篇。
“长恨……长恨刀诀……明夷上青宗……”程北旄心中无声默念,原本的世界已然坍塌成灰,却唯独留下了这一点青翠痕迹。盖在眼上的手心不知不觉中满把湿痕,他固执的仍遮着眼,林栖似乎也一直站在床前不曾挪动。良久之后,终是听他嘶哑着嗓子挤出了个字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