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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雀鸟纵然逃脱蛇吻,下一瞬,那缕玄光流窜宛如失控,自正片片灰化的蛇躯尽端蔓出,追噬鲜活生机,又攀援上了雀鸟箕张的翅尖。灰染二度重来,虚空中蓦然“啊”了半声,玄光一烁迷离眼目,再看时唯有一缕清风拂过雀鸟毛羽,若非还有一小撮几不可见的灰色碎羽飘飘落下,刹那死关一如错觉。
那雀儿惊魂甫定,一声呱啼,猛的振翅望空高飞而去。
半声惊呼一转化作带着点不甘的悠悠叹气,叹声过半又断。这一遭打断了他的非是什么蛇虫鸟雀,而是一道轻盈又清晰的足音,毫无遮掩,分明踏在树林外围铺满的积年落叶上,又一步步分拨草木斜枝,向内行来。
寻常人不得见的玄色流光尚丝丝缕缕滞留林中,来人不在“不得见”之列,云履从容,自一踏入便精准捕捉到了玄光的存在。幽林中无路,玄光所在就是欲行之径。然而循光而去,每迈一步,玄光便退一分。步步随进、寸寸缩敛,一进一退之间,不觉已身在林最深幽处,举目便见一带寒泉拥野斋,玄光仓皇一闪尽数没入门中,来人脚步一停,站在了寒泉之畔,不言不语只以目视,再无旁的动作。
他这边停步以待,野斋中却立时有了响动。如玄光退时惶惶,一阵杂乱中还似有磕碰了的动静自内传出,随即门扇“刷”一声被拉得大开,四目猝然相对,分明距离上次分别也才不过数日,恍惚竟生出几分隔世之感。
彼此怔忡,有约在前,算不得太过意料外的重逢,但还是让剑清执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还是几天前那副属于“逢先生”的眉眼,身形一闪已欺近到咫尺之距,张了手臂似乎就要一把抱过来,又勉强忍住了,欢欢喜喜转而去拉他的手:“小师叔,你来了。来,咱们进去好好说说话……”
剑清执蓦的深吸口气,及时擡臂一格,将朱络热切的手拦在身前:“玄瞳之力?”
朱络一愣。
“你此刻是谁?”剑清执又追问一句,拦在胸前的手翻转成抓,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另一手虚空一晃,陡然一片灵光如雨注下,金灯灿灿,法字周流,将两人之身尽数笼于其中。
“……”朱络瞠目擡头,望了望盘旋于半空光芒炽盛的千灯帐;目光溜下,又落到剑清执着意板着的脸和抿紧了的唇间,默然几息动了动嘴角,忽的就顺着被剑清执捉紧手腕的力道向怀中一抽。力道用得奇巧,剑清执身不由己被带得向前半步,下一瞬蓦然手紧腰紧都被一股大力牢牢锁住,惊愕一擡头就正迎上了带着股狠劲压下来的放大脸庞,唇相印、齿相嚼,脑中意识登时仓皇几分眩晕几分:“你……唔……还没……啊……”
从句不成句到字字无声也未需太久,“噗”的一声闷响,是突兀失了操控的金灯坠落到脚下的软草地中。卵状金盏旁,两人脚步跌跌撞撞,进者急切退者踉跄,带着说不出的凌乱连退了数步,直到一人背脊退无可退被抵死在了一颗老树干上。
满腹诘问试探、半喜半涩心思,皆成一塌糊涂。
再等到两人能好好坐在野斋中安生说话,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衣冠仪态皆有些狼狈,好在此处偏幽,没第三人在场,索性也就自暴自弃的随他去了。
不过真正自暴自弃的大概只是剑清执一个,朱络已是放肆惯了,不那么端正的坐在房中唯一一张榻上,又不肯放开自见面后就一直攥紧了的手,剑清执只好也顺着他并肩挨腿坐在一块儿,倒觉得比之厮磨狎戏更要赧然,闭紧了嘴唇安静半晌,直到脑中清明渐回,才开了口:“你不自觉说话,莫非还要待我桩桩件件问过去么?”
朱络正一根一根摩挲他的手指玩,闻言便停下了,卡着指缝把手抓紧在自己掌心:“我怕你再不肯信我了。”
“我何时……”
“是我自身的过错。”朱络叹了口气,“若非问题出在我身,你又何必甫一见面便先祭出千灯帐?怕也是被之前屡屡的反反复复折腾怕了……”
剑清执忽然就开始后悔自己才见面就不由分说将金灯照过去的举动,虽说大半是因先在林中见到玄光溢散滋生出的担心,但好似当真也有害怕朱络又处在玄气夺智灵识蒙蔽之状的缘故。口中发涩片刻,方垂了眼道:“那又如何?纵然你再经历何等不堪,我仍愿来寻你。”
手上的力道登时又加重几分,不过似怕伤人,旋即放松。朱络的声音像是叹气又像是在笑:“得你这句话,就是再被一百件法器验照上一千遭,我也甘心。”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胸口又按上剑清执的,“这么好听的心里话,我恨不得剖开了装进去。”
剑清执耳根霎时爬上些许烧红,暗暗吞下两口气尽力再次端正回心思:“你既得了想要的话,接下来便老老实实与我说个清楚明白……那日在玄牙海眼,你为何要助玉墀宗一阵?如今你栖身于此,玉墀宗又在何处?”
前一瞬温情脉脉,转眼又成了三堂会审模样。好在朱络熟稔剑清执的脾性,心中只在欢欣暗道:“他当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愿好生听我信我!”这才将自己从被玉墀宗所救,到被拘禁在玄牙海眼修习如何掌控玄瞳之力,再到被种下暗手化身前往沧波楼……诸事林林总总,无巨细娓娓道来。剑清执万万不曾料到短短时日,朱络与玉墀宗间竟又生出这等牵扯,一时间脑中百般疑窦百般杂思,乱麻般绕作一团。他默默梳理半晌,猛然自中抽出一线最清晰的线头:“玄瞳在你身上,当真已被收束住了?”
朱络连忙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把捧起了脸。左眼的皮肉伤早已痊愈,亦不见失智发狂时的魔纹流窜。剑清执凑近了细看,也只能看到一丸黝黑莹润,若非知其乃是异物化生,就与寻常眸子一般无二。
朱络倒有了些不自在,下巴在剑清执掌心蹭了蹭:“别看了,不好看。”
“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剑清执转而轻轻碰了碰他眼皮,“但只是此事本身,就已太过蹊跷。”
朱络苦笑一声:“我当真也是糊涂,糊涂玉墀宗是何谋算,也糊涂他想要在我这儿做什么文章?总不至于他好端端一个魔头忽来日行一善的兴致。而这一遭将我用过即放,愈发让人揣摩不明。”
朱络满心疑问,在剑清执处也是同样。顺着他的话去想了半晌,毫无头绪,突的抿了抿唇:“那就不想了。”
“嗯?”
“我是说,若始终不得头绪,就暂且丢开吧。”剑清执快速开口,“只要他传你的镇压玄瞳之法无误,他事都可暂搁,你不如先趁此好生修习这门功法,勿再使己身生变。”
他说得急促,朱络盯着他的眼神却慢慢变得有些瞧稀罕般,直勾勾盯得剑清执住了口又忍不住将身体稍稍向后躲了躲,才“嘿”的笑出了声:“因私废公,好难得啊小师叔!”
剑清执霎时尴尬,咬了咬牙只觉说出口的字个个烫嘴:“你不喜欢?”
“是最是难得最是喜欢。”两人间一退便有一进,朱络凑过去偏要将下巴够到剑清执肩头,点了点又蹭了蹭,手臂也顺势绕到了腰上松松圈着,忽来一声慨叹,“偷得浮生半日闲!”
“不伦不类!”剑清执唾弃他一句,心头同样泛起股酸溜溜的滋味,试探着回抱过去,“是我不好,屡屡放你一身独对不测,不能抽身相伴相助。”
“若是那般只惦记儿女情长,也就不是小师叔了。”
“纵然事后常常悔恨,若再重来,我的选择总还不会变。”
“我明白。”
“不过这次我是下定了决心要来陪你。”
“我知道……啊?”朱络本是贴着剑清执的耳廓黏糊糊应声,应到半截兀的卡住,猛擡起头,“清执?”
剑清执见他错愕模样不免带上了几分笑,但神态格外认真,又一字字说了一遍:“我这次出来,就好生陪着你,直到一块儿回碧云天。”
“回碧云天?”朱络像是傻了,学舌半句。
“嗯。当年之事,代宗主与大小姐未再继续相瞒,大家的苦衷……我都已知晓了。”剑清执长长叹了口气,“任凭如何错综复杂,总会水落石出。到时,我要你堂堂正正的回去,回碧云天,回南天离,你说,好是不好?”
“好得我不敢奢望啊,小师叔!”朱络慢慢回过神,“且不说旁的,只如今玄瞳在我身上一事……”
“那你就将它完全掌控住。只要它能受你压制,是在密阁还是在你身上,又有什么关系?”剑清执语气一转,立刻变得斩钉截铁,“碧云天又岂会容不下你!”
“我……”朱络话到嘴边,绕了几绕,最终成了一句应肯,“我定会尽力。”
剑清执得到他这声应答,似也才松了口气不再步步紧逼,忽的记起什么,立刻又上下打量朱络:“是了,除了玉墀宗种在你识海中的玄妙,你身上可还有其他的内外伤势未愈?当时在玄牙海眼……”
朱络见他说着话就来摸自己腕脉,便配合着伸手让他搭上,眉眼间重新带了笑:“有玄瞳之力,我自然无恙。你的内伤该比我重上许多,这才过去几日,就算好生休养也不至于痊愈,这话合该我问你才对。”
“我有用过药。”剑清执连忙自证,记忆中蓦然小小翻腾,不知怎的想到了当日两人皆伤困顿在三里村时,缺钱少药的窘迫局面。彼时此时细算来还未转过一载,如今再念及倒像是隔着了许多岁月。
朱络见他突然失神,就又凑过去捏他的手,柔情蜜意唤了声:“小师叔……”另一只手还没来得及攀爬回腰间,便见剑清执一抖袖,一只素白丹囊兀的被抵到了胸前。
朱络低头看看,眨了眨眼:“小师叔赏我的安家费?”
剑清执立刻一松手将丹囊砸进他怀里,才故作随意道:“你在外漂泊多年,早没了傍身的丹药之类,我给你备下了些,你自己好生收用。”顿了顿,声音不由自主变轻了些许,“里头还有些当年曾收拾过的你的旧物,你既然已好端端在这儿,也就不要继续占着我的地方了。”
朱络讶然,抓起丹囊翻看,忍不住就笑起来:“旧物?都是些什么旧物?”
“时日久远,早记不清了。”剑清执别开头,“你放心,代宗主不曾计较过这些。”
“师父岂会计较这个,师父当日怕是只想将我捆起来打!”提及裴长恭,朱络不免又一瞬黯然,好在随即飞快的将这点颓丧思绪抹开,偎依近了剑清执笑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小师叔,我收了你的丹药,你不妨也让我助你疗伤一回。我这段时日详加参详玄瞳之力,发觉其经由大衍转心阵的收束后别有许多妙用,束之高阁不免暴殄天物。”
剑清执一愣:“玄力?”
话没说完,就被朱络一把拉进怀中,一只手轻轻摸上背心:“小师叔,别怕,我想让你不再怕它……不要怕我……”
剑清执正要挣脱的动作登时顿止,须臾片刻,就将身子骨尽力放得柔软,几近乖顺的趴在了朱络怀中,喟叹般低声絮语:“我从未怕过你,我只怕你不再是你……”
背后掌心的温度轻而易举透过层层衣衫烙印到皮肤上,随之而至的是一波波柔和如暖水轻云的精纯灵力,涓涓潺潺、细细绵绵,抚慰向通身经脉五脏六腑。剑清执甚是惬意的长叹出一口气,在朱络怀中趴伏得更舒展了些,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