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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〇二 爱无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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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腰轻分明将话题转得牵强,孤城琅玕听了,却微微沉默,半晌推琴起身,踱步到花架前,垂下眼看着满盆玉砂:“夫人觉得,这水玉是如这般碾作一盆玉砂,还是雕琢出可爱模样摆放把玩更为妥善?”

楚腰轻曼声道:“于玉谈何妥善?不过是小姐之物,小姐心念而已。”

待到楚腰轻告辞离开后,又待片刻,宜诗才奉了新换好的茶水点心来。一进屋就见孤城琅玕还站在花架旁,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指尖慢点着花盆边缘,若有所思。

宜诗不敢扰她,轻手轻脚搁下盘子对厉北苑招手,张嘴无声比划了“来吃”两字。

忽听孤城琅玕唤了自己一声:“宜诗。”

“啊?小姐……”

“你对青羊山厉家知晓多少?”

宜诗一愣,捋了捋耳前的小辫子:“我……我哪知道什么青羊山白羊山,不过那不是厉小爷的家乡么?”她一边说话一边尽力搜肠刮肚,“既然也是个修行的世家,想来必然煌煌宅院、赫赫气度……是了,我记得听城主提过一次,厉氏一族似是家传修习奇门,于阵道上十分精通。阵道这些东西我从来有听没懂,能拿这个作家学,自然还要生得聪明伶俐才行。”

那边厉北苑倒是相处久了并不怕见宜诗,跑过来伸手摸了块糕咬着。宜诗忙在他前襟掩了块帕子,心思转了转笑道:“小姐放心,待厉小爷康复,必定也是个聪慧的好苗子。”

孤城琅玕转过身静静看她二人,许久才道:“苗良苗莠,天生有定。甘水咸土,究竟人为。”

宜诗眨眨眼,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孤城琅玕神色语调无一不平淡如常,却叫她心中陡然生出些惶惶,有点呆愣,一时又手足无措的给厉北苑揩了揩嘴角的糕屑。

孤城琅玕这一遭倒是微微带笑,反身回去坐下:“蠢儿,分明是你曾劝我之言,怎么自己反倒先不安了?”

宜诗心中大骇,张嘴闭嘴数遭,才结结巴巴道:“小姐,你……你真的拿定主意了?”

孤城琅玕唇角笑痕登时敛去:“何来我意,是他人愿罢了!”

“……也……也是为了小姐你好……”

“我明白。”

恍恍惚三更便过,千嶂城内外灯火偃熄,城主府中亦是静夜寂然,声响悄悄。

月半黑,风肃肃,春夜寒。

陡然,后山雪峰之上传出一声唳啼,叠叠白浪翻涌,似在暮春季节泼下了一场鹅毛雪。雪光中,一道神俊白影冲出漫天雪霾,巨翅箕张,腾空一跃,转眼直上九霄。

“叮当当”一阵极为细小的玉石相击声淹没在了风声啼声振翼声中。

野林生野岭,野径荒芜隐现于野林之中,那也非是什么正经修辟的道路,不过因此地再向前数十里便有城镇,偶然行人脚商往来踩踏,于荒郊野岭日久渐成,细窄如盘肠,便得了个“盘肠道”的诨名。

程北旄浑浑噩噩颠颠倒倒一路走来,也不知已走了多久,正到这道中,骤然天边风卷一片黑云,“哗”了淋下了不大不小一场雨。

伴在他身旁的虬髯汉一把拽住他,拉扯到路边一道斜崖下头避雨。不过雨势来得极快,到底还是淋了他一头一脸,凉浸浸的雨水泼在脸上灌进领口,程北旄陡然打了个冷战,像是找回了几分迷魂,呆愣愣擡头:“这是……哪儿?”

虬髯汉有点无奈的也抹了把脸:“是盘肠道。”

“盘肠道?”程北旄木然重复了一遍,“离着沧波楼不算近呐,我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虬髯汉顿时更觉无奈,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爷,你打从楼里出来,已经一声不吭闷头走了三天了。三天的脚程,就算不用修为遁法,也足够你走出百余里。要是再走上一阵子,过了盘肠道,我看今晚到前头的镇子上投宿也是成的!”

“三天……”程北旄颠三倒四晃晃脑袋,“那是该到盘肠道了。盘肠道,平素楼中日用采买,多也要走这条路……”

虬髯汉在他肩上又用力击了一掌:“可算明白些了!”

一只小嗅鼠也窜出主人领口,“吱吱”叫了几声,仿佛附和。

程北旄看了眼那小鼠,伸手碰碰它油光水滑的皮毛,一边有些倦累的闭眼,顺势向身后石壁上一靠。眼前漆黑,脑海中那些几乎断成碎片的记忆倒是一点点连缀起来,闹哄哄的人群涌出……散开……再散开……歧路分行,日黑月落,直到就剩下自己两人漫无目的踯躅而行……他深深吸了口气,闭着眼不敢睁开:“严绝,多谢你。”

虬髯汉摇摇头:“咱们也算几年相识,你丢了魂一样,楼外又正乱着,哪好就放你一个乱走?如今能缓过这口气就好,你往前头去,再走百里就是六花城,也算热闹,好生在那住上一阵子,等想开了,再慢慢琢磨前程不迟。”

严绝絮絮说着,程北旄便怔怔听着,也不知听进了多少。待听到“想开”、“前程”等字眼,眼眶陡然发酸,一股郁气涨在胸口,却说不得也咽不下,反反复复,仍只能将“多谢”二字再念了几遍。

严绝也算是在沧波楼中久住的老人,从来见程北旄都是张扬快活、喜怒由心,何曾有过眼下这般模样。不过这等情形,说或不说彼此皆知,渐渐声音便也停了,只剩一声嘿然。又过半晌,见那阵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眼看将住,才又带了点担忧道:“去不去六花城,都先找一个地方歇下来吧。”

程北旄这时终于品处些他话中意味,擡头看他一眼:“你呢?”

严绝笑一声:“我早先已同几个老伴当商量过了,要是这次得命,就从海上往南陆走一遭。咱们散修天下行脚,何处去不得呢!”顿了下又道,“我们约定了在葫芦镇碰头,陪你走了这一程,倒是不好再继续下去了。”

程北旄深深吞下口气,勉强在脸面上绷出几分精神:“三日已足够……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

两人顿时又都沉默。

良久,严绝叹了口气,又重重在程北旄肩上拍一巴掌:“好生保重,楼主……”两个字被他含糊带过,“……虽没了,你总还有个一甲子的念想不是?山水有相逢,且好生修行吧。”说罢,将在两人肩上臂上蹦来跳去的嗅鼠一把捉住塞回怀里,隔着衣襟轻拍揉了两下。

程北旄点头,想想两人至此也将道别,刚要开口,忽然心里念头一转,改问了句:“它叫什么?”

严绝动作一停,笑了声:“秀秀,还是……原主人取的名字,我看它喜欢,没有改过。”

“真是个好名字!”程北旄也冲他扯开嘴角,两人这才彼此带笑作别。严绝伸头看看雨势已尽,渐渐又有阳光落下,便一拱手,大步从崖下跨出,掉过头循着来路折返了。

程北旄倒是还站在原地,嘴角扬起得好像僵住,牵连得笑容越发扭曲难看。他蓦的擡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啪”一声清脆,霎时半边脸上肿起五道红痕,才把那已经变得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扇了下去,人也顺势蹲到了地上,眼前一花,通了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于空旷无人的斜崖野道上失声痛哭。

四下无人,唯有虫鸟,连严绝也该走得远了。程北旄这一场哭得嚎啕,狠狠几拳砸在地上,拳背结了痂的伤口绽开,染得脚下草叶一片鲜红。他浑然不觉这点痛楚,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从大放悲声到断续抽噎,直到眼前忽倏一阵阵发黑,头脑胀痛,猛的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雨后阳光,刹那刺他满眼,金光如针,要扎得一身千疮百孔。

当真就有数道几不可察的寒声就在此时裹着金灿灿的阳光疾射而来,上探双目,下探咽喉,分明取命,阴险狠辣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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