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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看得分明,那巨大黑影竟是一架足有两人高矮的奇形大车,与常见车架不同,无舆盖辕辔之分,方方正正如箱如屋,更通体漆黑也不似寻常木材打造。这怪车不用牛马,高大的轮架上延出六道铁索,铁索长有丈余,尽头就是六名脚步蹒跚的拉车人……离少阳瞳孔蓦的一缩,分明看见锁链尾端打造成爪钩模样,利钩寒光凛然,就生生扣入那六人肩胛骨肉中,随着拖曳向前的脚步起伏晃动,使得每一步都成剜肉钻骨之刑,难以观卒。
暗夜奇行,诡异之车,酷厉之刑,处处皆似不善。离少阳脑中那点似有似无的酒气早尽数挥散,一手反背金灵剑,身形一晃也不遮掩,挟一道明锐烈光从山坡而下,直贯那架诡车前行路上,两边相距不过一箭之地,抱剑当胸,冷眼默对。
拉车的六人仿佛未曾看到前方拦路,仍各个低头弯腰,竭尽全力拖曳大车向前。不过就在双方越发迫近至十余丈时,车厢中一声击掌,六人脚步齐止,旋即车前车后四角幽幽亮起四盏青灯,灯光惨淡昏晦,照人如照鬼魅,反而更添几分森寒。
离少阳仍无动作言语,只冷眼看那诡车。相距极近,高大车厢更觉森森,一体漆黑原是上下内外都以黑铁打造铸就,其重何止千斤。曳车六人负此巨重,又受弯钩嵌骨之刑,时间若久性命难保……他的眼皮忽然抽动了下,在看清楚诡异铁车的同时,曳车六人自也入眼。高远处只觉惨烈惊心,待到近前才知蹊跷。那六人宛如木石,不言不语枯立不动,任凭嵌入爪钩的肩头肉翻骨露,无一人吭声摇动。而就在这六人身上,或胸口或颈间或头颅,致命处各有致命之伤,伤口虽都不同,但只看血肉痕迹就知不是新创。以生人躯负死人伤,尚能曳车缓步,何其荒唐无稽。可若不是生人……
片刻间离少阳心思几变,一时摸不清这铁车的路数。默峙中反而是对面先有了动静,一道平直毫无起伏的人声从车中传出:“君是阳魂,我为阴司。阴阳有隔,因何阻路?”那声音鬼气森森,纵然其间能可察觉到生人吐气呼吸动静,仍好似出自九幽地府,和以青灯惨惨,行尸列列,愈发不似人间。
离少阳微微眯眼盯住了车厢一旁似是车门的位置:“人有人途,鬼有鬼路,你行错了。”
车厢中报以沉默,片刻后,窸窸窣窣一阵声响,一道门户悄然在他盯着的位置打开,一人麻衣长袍,手持黑幡步出,衣饰可称整洁,呼吸气血鲜活,是个与那六名不知死活的曳车者截然不同的生人。
其人下了车,拄幡颔首礼数竟颇周全,只是开口声音还是毫无起伏的平直:“阴司布死,铁围传道,我等驱铁围车周行四陆,有生死处皆称幽冥,前方六花城正是道途欲经行处,何错之有?”
离少阳目光遍闪车、人、行尸,看过一遭擡手一拂,光焰灿灿两个大字出现空中:鬼道?
麻衣人摇晃手中黑幡:“人何无死,生罪死责。正典明狱,皆归幽冥。我等拜伏供奉阎摩帝君,布生劝死,是为幽冥之道。我乃阴幡九秋蓬,足下为阳魂,非我同路,请离去吧。”
离少阳魂魄未全记忆未复时便已步丈周游过无数城池村镇,多与凡俗人杂处,也曾见识过许多入流不入流的教派祠庙,但还是头一遭听闻“幽冥之道”一说。修者凡人多爱生恶死,口称劝死以为布道,更是大悖人情义理,听来只觉荒唐。便摇了摇头,以字代口:喝鬼驱尸,夤夜异行,使人惊悸,岂可称道。
九秋蓬随着他的视线看向六名曳车者:“其生有罪愆死行苦役,行尸曳车布道乃为以役消罪之功德。不受此苦,炼狱中刀斧加身便重一成,受得此苦,轻减罪业,乃是阎摩帝君慈悲救赎之举,请足下勿出诟病之言。”
说着话,九秋蓬转身,以黑幡点指六人中左首两人:“此二人受德报怨,横起杀心,只为财货,斩首穿心而死。需受苦役三月,弃尸于凶狗馋狼之口。”
又指向第三人:“此人爱色欺花,手段淫邪,夺贞便如伤命,破腹截肠而死。需受苦役百五十日,骨肉俱朽扬灰踏路。”
再指向第四人:“此人鸡鸣狗盗之辈,贪取赃财,逾墙破头而死。需受苦役二旬,黄土覆面沟壑安身。”
……如此种种,听他历数六名曳车人罪愆罚判,一一道来理据分明。离少阳不知真假,不过打量六人身上至死之伤,倒是果如其言,甄别无异。随着九秋蓬的指点看过一轮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左首二人,对着他们颈间与胸口的致命伤若有所思。九秋蓬见状亦顿黑幡,一盏青灯飘忽飞来悬在二人头顶,映照得死相越发狰狞,而微微红光灼动,在两处刀痕上时隐时现,似颇挑动人心多疑:“足下可是欲观我阴司册?”
待离少阳转脸看来,又道:“阴司立簿,以册赏罚。前愆后罪,一应记之。只是阴阳之物本不相通,足下欲观,亦需有所代价。”
离少阳却摇了摇头,最后看了眼二人身上刀痕,以指行笔:不必。
稍一迟疑,又抹去两字,低声开口:“驱尸为役入城,惊扰凡人使其恐慌,岂称布道?还请转向,莫生龌龊。”
九秋蓬皱了皱眉:“足下这一手管得过宽了。”
离少阳仍阻路在前:“阴司幽冥之道,本不该与生人杂处。何况六花城并非炼气修行之地,唯有凡人聚居,凡人弱气,难受其扰,你既口称周游四陆布道,又岂能不知?”
“若是因此,足下多虑了。”九秋蓬闻言神色放缓,“日为阳,夜为阴,日夜所见,阴阳有异,不使混同。幽冥布道不入城池只在旁郊,待道坛落定,足下自然可知日夜阴阳之别,岂会行恐吓生人那般拙劣手段。”
“嗯?”离少阳扬眉,不说可否。
九秋蓬也不再多言,缓缓摇晃黑幡,身形忽倏一闪退回铁围车门户旁,再一闪,无声无息隐没其中。车中传出击掌声,青灯俱灭,六具行尸立刻拖曳着脚步重新归位,“哗啦”一声齐齐发力抻直铁索,随后车轮辘辘开始转动,沉重缓慢的又开始前行。
离少阳冷眼抱剑,直到与行尸相距已不足丈,身形才骤然虚化散于夜色,重归之前独坐的山坡顶上。
居高临下,车行轨迹清晰可见,继续沿着大道缓行。六具行尸一步一挪,速度不快,但不间歇的拖曳了小半个时辰后,眼见越来越近六花城外围,忽然整齐一转脚步,铁围车原地划出一个大弯,竟当真擦城池而过,改往雪姬湖畔一处青草离离的荒坂。
这片荒草坂因未曾修筑石堤点缀花木,一向少有人来,算是热闹中一块冷清所在。铁围车缓行至此而停,熄去的青灯再次点燃。只不过这一遭未见九秋蓬现身,却有一股灰蒙蒙雾气从车下腾起,呼吸间囊括周遭草木地面,更浓郁得全然难以辨别内中,唯见雾浪滚滚汹涌翻腾,似乎正在发生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变化。
这奇异雾障持续了一刻钟尚有余,湖畔数亩方圆尽遭灰雾吞噬不见。直到雾气涌动仿佛至极,一点青光出现其中,渐升渐高渐明渐亮,赫然也是一盏青灯,只是比之悬挂在铁围车四角之灯放大了数倍。青莹莹的灯光遍洒如小月,一般凄清孤冷,又在清冷中滋生出几分妖异之美,夺摄观者目光。
那灯下垂素白长幡,上有朱红文字:长夜台。
浓雾在青灯升空就开始变淡消散,速度之快一如起时。待到灯至中天长幡飘展,大雾尽去,内中不见铁围车,却有一座占据了整片荒坂的宅院出现在原地。四墙高矗亦如黑铁之壁,内中回廊屋舍排布整齐,簇拥着居中一座黝黑大殿。青灯盏盏遍布,黑白二色长幡点缀廊檐壁柱之间,阴司赫赫,幽冥森森,果真不愧“长夜”之名。而宅院铁墙上两扇铜门半掩,内外六道身影垂手肃立,看身形当是六具曳车行尸无异,此刻也俱着麻袍遮掩全身,面目头颅亦用黑纱垂盖不露分毫,除却瞧来诡异,倒也与生人相差不大了。
铁墙之内,黑殿之中,九秋蓬正手持微火将绕着墙壁安置的数排长明灯一一点燃。灯火逐一亮起,漆黑殿堂中有了光线,内中陈设也渐能观看分明。两厢桌椅小榻,居中香案宝座,宝座之后是足足占据了整面墙壁的一轴巨大画卷,画卷上未落点墨,只有炉中香烟袅袅绕升其上,烟遮雾掩,似隐奇异。
九秋蓬点罢长明灯,转身回到香案前新焚上一炉香,敛衽恭敬而拜:“上参阎摩帝君,有禀幽冥主,道坛已设六花城,还请示下。”
空白画卷上微光荧荧,慢慢显出一行字迹又隐去:阴宝将出世,凡俗必有夭亡,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