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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花城外,荒草坂上的长夜台犹然铁墙冷立,铜门半开。不过较之之前门庭冷落,如今倒是多了三三两两的身影在附近。或是小心翼翼探头探脑,也有满脸敬畏试探入内,进入者大多忐忐,再出时则或喜或悲不一而足。能拜求至幽冥道前,多因生死而忧怀,门前往来人中也就不见什么喧闹聒噪,安静得几近诡异。
一片安安静静的来去中,忽闻脚步乱声,花岩不知又从哪生出股力气,一路气喘吁吁直奔而来。长夜台所在煞是醒目,不需他寻人打听,还在城门口时就一眼看见闯了过来,但到了门前放眼一番打量反而又有些迟疑,上上下下喘着粗气看了片刻,还是先拦住了旁边正要离开的一名面善老妪,打了个躬好声好气道:“老姐姐,要拜见这里的仙师是个什么章程,可要多备上些供奉?”
那老妪见他满头大汗狼狈模样,便也不恼他的冒失,和声和气道:“倒也没什么章程,也不要什么供奉,进去里头的大殿,旁边桌上有香烛,捡一份燃起来奉到香案上,就随你怎样跪拜,要的不过是‘诚心诚意’四字。”
花岩愣了下,未曾听闻过这般随意的道坛:“那仙师……”
“仙师也不是人人见得的,要有造化缘分。”老妪摇头叹气,“老身就是缘浅福薄,这几天来了有三次了,也没能见到仙师一面。”
花岩越发诧异:“无人主持,随心随意,如何能为信徒排忧解难消孽断障?”
老妪闻言反而笑起来:“自是有神迹在内!老身这把年纪没什么苦楚忧难,不过是听闻这里供奉幽冥之主阎摩帝君,想要求消业,求善亡。每每叩拜后,都能在大殿中见神显消业图画,心中便觉十分舒坦松快。大略因此,也不需仙师出面吧。”
“神显?”花岩仍然糊涂,又不知该如何继续打听下去。那老妪倒是已将话说尽,冲他摆了摆手:“你要是心诚,进去拜一拜自然就晓得,何必问个不休。”说罢,挽了挽手上的篮子,绕开他一路去了。
花岩不好再拦,默站着又看了看几步外那冰冷冷空荡荡的铁壁铜门,然后咬了咬牙,将心一横一步跨了进去。
在进门的一瞬间,花岩甚至还努力克制下本能,瞪大双眼一眨不眨,只为看清可有蹊跷神异之处。然而一步门外一步门内,宅院仍是那个宅院,院内的屋舍摆设排布与在门外望见时毫无变化,只是离着深邃黑洞洞的大殿又近了些,能可看到幽深殿中点点长明灯光,与嗅到丝缕供香气味,也与寻常庙观没有什么不同。
他只顾着顾盼打量,一时疏忽身前身后,蓦的脚步一错,“咚”一声好像撞到了什么,音如败革,更有一股怪异之极的味道飘来鼻中,呛得他猛的打了个喷嚏。
匆忙扭头,就见咫尺间站着一个麻袍人,黑纱垂脸不辨面貌,也不言不语,被自己撞了一下,连身子都没摇动,仍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恰似两人面面相对。诡异之感霎时使得花岩一身冷汗,弯腰拱手唱喏:“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冒犯了。”
麻袍人不见半点反应,仍直勾勾隔着黑纱与他对“视”,花岩一时间更觉心慌,进不敢进退不好退,正犹豫着要不要扭头跑出去时,忽听一人声音平直道:“无妨,他乃罪徒,行苦役偿业障,不与生人言语。你无需怕他,进殿来吧。”
花岩忙转身,就见大殿檐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人,神色清淡气质疏离,手持黑幡正在冲自己点头,虽说出现得无声无息了些,毕竟是个活脱脱能对话的生人,霎时心中激动,三步并作两步靠了过去:“仙……仙师?”
九秋蓬冲他一点头,回身引路,花岩也连忙跟上。两人前后进入大殿,殿中不见旁人,只有几排灯火幽幽、香烟袅袅,照见人影也觉迷离,哪怕近在身边,又似远于千里,不可碰触。
花岩心中登时恍惚一霎,定了定神,才挥去了那股奇异之感,放眼打量周遭。第一眼就看到正中供奉在香案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画卷,画卷之上一片空白,但定睛再看,又好似浮现出许多曲曲折折深深浅浅的线条,勾勒着莫名画面——而还待细观,那画面又悠然散开,难以捕捉到一点痕迹。
花岩记起门外老妪口中“神显消业图画”,不由开口:“这画是……”
九秋蓬道:“此为阴司照业,是我幽冥道之宝。你心中若有所求,可焚香叩问。不过幽冥之道,只布生死天机,旁事莫问,问则有愆。”
花岩听得似懂非懂,不过心中挂念唯一,至此也不再犹豫,到旁边桌上取了香烛焚起,捧在胸前默默祝祷一回奉上香案,随即小心翼翼擡头,睁大了双眼一瞬不瞬盯紧墙上阴司照业,唯恐错过了什么。
壁上画轴依旧,不着点墨的纸面在氤氲香烟后全无变化,又好似在微微无风自动。烟气如涟漪模糊视野,花岩越是留神专注,越觉视线在烟中模糊得难以聚拢。他心中一急,忙伸手在眼皮上用力揉了几下,不想再放下手时,陡然“啊”一声惊得大叫,四壁草木攀墙,屋舍疏落荒芜,哪还是长夜台中,分明回到了自己百般尝试也不得其门而入的鬼宅子里。
花岩霎觉一身冷汗淋漓,全然不明白各种变化何来,匆忙回头想要叫唤仙师,回头却也只见宅院空空,一间新收拾出来的厢房倒是屋门大敞,内中有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一晃,就又退回了屋子深处。
一见自家少爷身影,什么长夜台、什么仙师,花岩刹那都顾不得了,脚下踉跄着连滚带爬扑过去,口中大叫:“少爷,少爷,我可算又见着你了。你被困在这鬼宅子里……”
他狼狈扑到门前,后面的话顿时哽在了喉中,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屋中摆设铺陈简陋,还是收拾出一半的样子,床未挂帐,清晰看见一名肚腹高耸身怀六甲的年轻女子横陈在上,双目紧闭唇白面青,已是气息全无。而晃晃悠悠站在床边的青年男子也满脸苍白毫无血色不似生人模样,双目无神正盯着门外,却全然不觉自己的出现,只是一动不动的发着呆。
花岩只觉自己已魂飞魄散,手脚颤抖着扑进屋去,满口只叫:“少爷,少夫人,你们这是,这是怎么了啊怎么……少夫人她……”
正语无伦次间,青年男子喉中“咯咯”发出几声怪声,猛的跳起身,满面惊惧手足乱舞起来,口中大嚷:“别过来!你别过来!”
花岩被他的突然暴起吓得一愣,下一瞬就见青年男子扭头爬上床,一把死死抱住了床上女尸,语无伦次将脸埋在尸身颈间:“春娘,不怕!春娘,不怕!我也不怕!咱们要死就死在一块儿……还有孩子!还有我们的孩子……”
“这……这是……”花岩战战兢兢回头,大敞着的门外庭院平静如旧,不知怕从何来。而就在他茫然间,前一瞬天晴日和,陡然云日皆掩换了天地,庭院屋舍霎时皆在一片幽光掩映之下……而还不待他看清楚这一变故,眼前诸景皆晃,散如镜花水月,人物俱泯,唯有一片空白画轴铺展在晃动的烟气之后,供香袅袅,灯火摇摇,所观所在仍是长夜台大殿,余者不留半点痕迹。
花岩已然呆愣住了,半晌才勉强换过气缓过神,心惊肉跳转身,看到还好端端站在一旁的九秋蓬眼中一亮,也顾不得礼节忙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袖摆:“仙师,仙师,刚刚那是什么?我看到我家少爷了,我……”
九秋蓬擡手虚点在他额前,一股沁寒之气陡然灌得花岩全身一个激灵,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的心脏也稳住了许多,腿脚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了原地。
九秋蓬垂眼看他:“你之所见,我不能见。不过阴司照业上感应奇异,应是你欲求之事超出凡俗人力,有涉幽冥异道。你不妨说来,阎摩帝君慈悲,必会解你悲苦。”
“……好,好。”花岩此刻只觉几日来所历如真似幻,踏入长夜台后所感更甚,眼前之人倒成了唯一能触及的救命稻草。当下不顾瘫坐在地模样狼狈,抹了把脸便开口道:“我们老东家本在北地开了家长华客栈,三代经营,也算衣食富裕。前些年老东家去了,将家业交在少爷手上。少爷操劳得尽心,少夫人去年时又有了身孕,本该正是好时候。不想偏偏闹起了什么白骨兵灾,北地人人自危,我们那镇子劫后余生也不敢住了。少爷没法子,处置了产业,带着少夫人和我一路往六花城来投表亲,想着带足了钱财,哪怕换个地方从头再来,也比莫名其妙在什么妖魔鬼怪手下丢了性命强上百倍。”
“到了这里才知,表亲一大家子早年间不知染上了什么怪病,已是全家都没了,只剩下空荡荡一个宅子搁在那。左邻右舍怕不干净,倒是没怎么动过,少爷就做主就搬了进去。前段时间都在忙着把宅子收拾出来,结果我那日往城外附近的几个镇子上跑腿,前后也不过三四天,再回来时就无论如何进不去了……”花岩涨红了脸伸手比划,“看得见,摸不着,好像那鬼宅子变成了个影子,四周邻居都吓坏了,说是宅子闹了鬼,已经搬空了小半条街。我四处想办法找帮手,起初还有说是巫人或是修行过的人肯跟着我去看看,后来就连骗子都找不到了。可怜我家少爷和少夫人困在鬼宅子里已有七八天,我……我……”他蓦的想到刚刚不知真假的所见,呜咽一声滚滚泪落,哽咽半晌才将那几幕场景也描述了出来。
九秋蓬半低着头似是听得十分认真,等到花岩再说无可说,才思忱着道:“如你所言,果然是有妖邪乱世。阴司照业乃天心倒映,见则不虚,想来你主家夫妇两人至少其一已没了性命,另一人能否救得,还要看他的果业机缘。”
花岩立刻翻身爬起向他跪拜:“仙师,仙师,求你救救我家少爷性命!”
九秋蓬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道:“若能可救,便无不救。若救不得,死生何异。”又见花岩分明不懂,只是泪流满面一直冲着自己跪拜磕头,便摇了摇手中黑幡,“此为他之命数,也为你之因果,生死之间,一念无余。走吧。”说着话飘然转身,径自往大殿外行去。
花岩福至心灵,匆忙原地又叩了个头:“多谢仙师,多谢仙师!”爬起身也跟了上去。长夜台自大殿至大门一路皆是大敞,任凭两人扬长而出,沿途无论黑纱罩面的徒众还是前来参拜的民众,似无一人见得,更无一人能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