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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或不成,你不妨拭目以待。”玉墀宗伸手望空一抓,捉来几缕流云入手,绕在指间似把玩又似蹂躏,“何况你与本座间有何分别?今日见本座,他日未尝不可见你。裴长仪,不妨再好好多看几眼你心心念念的碧云天,他日再见,这流云如血,可就不是如今模样了!”说罢,他蓦然生笑,笑声中将掌心云气反手一掷,“斩魔人,亦成魔;镇魔地,承魔祚。这天下颠颠倒倒,岂不正堪一笑?”
云光离手,刹那变幻疾长如长矢,暗色红光一转眼遍布其上,缭绕起一层张狂魔焰,挟破灭之势直往碧云天西南方向。那一隅正是碧云天历代先祖先灵供奉之所,前一瞬尚可与玉墀宗言辞交锋的裴长仪陡然色变,亦是一掌挥出,灵飙疾窜欲拦去势,却终究差池了半分先机。
魔矢似流星贯地,灵飙疾追亦如飞电,眨眼间横掠大半碧云天地界,眼见一前一后,竟都要撞入西南处那一片小峰秀谷。蓦然,南天暮色若烧,乍现一颗火流星般灿烂光芒,横出正当魔矢灵飙去路。方寸间拿捏得妙至巅毫,几乎不差一息半瞬,三股力道先后砰然撞在一处。一道红莲花影乍现乍灭,绮丽之花、凌厉之意,不分敌我,刹那将混战力道连同自身绞杀得粉碎,随着巨大的爆裂震荡声破散在了峰谷上空。
遥遥见此,虚踏半空的裴长仪收回右掌缓缓一握,环顾周遭,又将视线落在已空荡荡不见人影的对面方寸之地,像是松了口气。足下风来,绕身护他翩然触地,裴长仪张目看了眼紧随而来的几人,轻轻叹了口气:“有劳诸位了……”未待话落身先落,蓦然盘膝跌坐于地,张口呕出一口鲜血,垂头闭眼,已然神识无知。
“爹!”
水镜倒映密阁方圆,也将内中诸事尽现。裴澹月一手握着胸口一手扳着白玉栏杆,心中几掀惊涛骇浪,更有许多难宣于口的千头万绪不知从何梳理。但乍见裴长仪受创吐血,那纷纷杂杂的念头登时都顾不及了,慌的转身要走。一扭头,刚刚迈开的步子却又顿住,纠结万分在裴长恭肘下虚搀了一把,“二叔,你的身体……”
裴长恭指尖尚有淡淡一点莲焰虚影缭绕消散,闻言也不看她:“一招罢了,我又不是个纸糊的!”
裴澹月皱眉,手下加了三分力道拖着他往银阙里去:“你上次为水云乡出了一招,便闭关了许久,还要爹爹回来帮手。”
“岂有可相提并论之处……”
“相同之处便是你都动了手。”裴澹月仍用力推着人进屋,眼下微微发红,“二叔,你好生把药吃了,我去瞧爹爹的状况,回头再来看你。”
“我无事……”裴长恭近年来少见裴澹月这般执拗模样,倒有几分似尚幼时,脚下步子便也随着她挪动。一边走,一边又轻哼声,“你爹他……哼,他堂堂宗主,又岂是会这般轻易吃亏。你去瞧他也就罢了,不必太过忧心,有适容在呢。”
裴澹月点点头又摇摇头,熟稔从旁边柜架上取出盛放丹药的盒子塞进裴长恭怀里:“二叔放心,我明白,我有分寸。”
“你若有分寸……”裴长恭脱口而出半句,又硬生生顿住改了口,随意挥手,“你若要去,就去吧。我这边无事,等下用了药就歇下,你不必再匆忙往返了。”
裴澹月一愣,但见裴长恭已经翻检出丹药服用,只得抿了抿唇点头:“那二叔你好生休息,回头有事便叫又寒去寻我。”这才脚步匆匆的往阁外桥上去了。
裴长恭仍歪栽在一张锦榻上,一手撑肘扶头似卧非卧,双眼似合未合。这榻的位置颇深,不在窗下,自然也就瞧不见银阙外人物风光。他斜倚了片刻,手指微微一动,盛放各色丹药的盒子盖落下,被他随手掷到一旁小几上,“嗤”的轻笑了声:“你若有分寸,便不该这般急切去探望他!”
裴澹月此时早已匆匆迈过了桥头门户,却是听不到这似讥讽又夹杂了些无奈的一声了。
洗心流内,绯月白莲晴光好;月桥门外,涩风冷雨半瓢泼。
密阁一场惊诡之战来也突兀,终也骤然。转眼间玉墀宗踪迹不知何去,只余天际犹有闷雷滚滚,褪去血红的白月已成半昏半隐,隔着薄薄厚厚的云层模糊照着负伤不轻的裴长仪,依稀可见神色十分萎靡,闭目坐地不省人事。裴翼四人顾不得去做那追缉的无用功,急忙上前探看。莫独思落身最快,手中长枪一转,化作绵绵云气缭绕裴长仪周身,内蕴水调之氛滋润真元,随即才挪身让开两步,空出一个可供裴翼近前的空隙。
裴翼久病成医,算是在场四人中最可指望的那一个,自身尚需东方白搭手扶着,动作倒也不拖沓,须臾观过裴长仪外象内息,深深吐出一口气:“还好……”
莫独狂立刻接口:“便是宗主无碍?”
“……”裴翼搭他一眼,莫独狂立刻被莫独思又扯得退后了几步,这才听到后半句,“伤势虽重,但并无魔根残存体内,便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一遭就听另三人同声吐气,一时间彼此互望,都从同伴眼中看出十二分的庆幸神色。一直提着一口气松下,半空中沉甸甸被招惹来了半晌的云雷之势也是一泄,“哗啦啦”顿时冷雨瓢泼,兜头浇下。那乱雨如鞭,横抛纵甩,满地狼藉之上更添狼藉,乱麻般的雨脚更似眼前残局,使人无从下手难以收拾。
好在雨势凶猛,倒也淋不到几人头上。东方白还撑着他的罗伞,伞柄在手中徐徐转了半圈,带起一串叮当声响,衬着雨声清亮,也醒了醒几人的心神:“其他不必细较,还是先将宗主送回紫盖顶,医治过伤势再论其他罢。”
“也是,”莫独思手中云气结作华盖,将裴长仪与自家兄长皆笼在下,“那你就……”
“我去北天坎请适容夫人,也好递个话安抚聚在那边的弟子。”东方白条理清晰,“你们先送宗主回去,再派人往洗心流一趟告知,让代宗主安心——大小姐不在紫盖顶,便该在洗心流,不必往月榭去寻了。”
听他安排得明白,莫家兄妹都无异议,左右扶持起了裴长仪。莫独思“云护”之法本就千变万化,此刻应心随意,如盖如舆将三人拱绕在内,飘然而起,冲破雨幕径直奔向紫盖顶。东方白目送了他们背影一息,扭头又看裴翼:“你……”
裴翼接他的话接得顺畅:“我无需麻烦适容夫人,皮肉之伤,自行回去用药即可。”
“好吧。”东方白也不勉强,视线落在他胸口一片洇红,顿了顿才又道,“你也不必担心,宗主无恙,你的伤势也尚可,这便是好的。”
裴翼点点头,脚步稍微一错,已是一副也要离开的模样。
东方白忙又补上一句:“回去后好生疗伤,莫将你的疴症再牵连出来!”
一句话最末一字落下,裴翼已转身迈开了数步,忽听身后飞来一道风声。他反手一接,暖玉的伞柄落入掌心,满目柔和珠光晃动:“少动真元,这伞借你用了。”
裴翼步子一停又重提脚,果然将罗伞端正握着撑在头顶,默认了这一片好意。东方白在后面看着人涉着雨窝离开,自己搓搓手指笑叹口气:“唉,当真是有操不完的心!”他广袖宽大,纱罗柔软流曳,薄光便自衫袖间隐隐生出,将漫天冷雨隔开一寸有余。须臾踏着云光和雨影,同样消失在了沉暗夜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