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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三〇 截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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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追在最前这一批人中无有出身见识浅薄者,甫一惊愕,再看华光翎羽与驾驭之人,虚光金翮或曾见物或曾闻名,顿时都已了然。意外的是这一边尚还听着剑清执半截未尽之语,那边在眼上缚了条绢纱的半盲人已先向前方虚虚一伸手,五指间隐约烁动点点灵光:“空间震荡、走气有异,前方十里……不,是十六七里外,有战事?有阵法?是阵法!前方是哪位已追上了玉墀宗那魔头?”

“……”

“……”

四周霎时一静,诸多视线齐齐聚向浑然不觉自己语出惊人的南云飞凤。片刻后,越山容神色一肃:“坎水铺阵,为阻魔头——或许正是裴宗主来时路上预留的布置。”他没细辨裴长仪为何会提前在云路中设此阵势,是否早对叩心台之战胜负和其后事态发展有所预料。众人追逐玉墀宗艰难,好容易得其遭逢禁锢在此,洞明之后半点不容耽搁,立刻转头纵身又往前赶。一抹剑光一道青闪速度更在越山容之前,早一晃眼飙曳出去,瞬间已向天水涌动之处突进了半程。

只可惜众人稍作耽搁分辨敌我,虽说随即便有动作,天边那一团坎水之阵也同时生出剧烈鼓荡,腾腾玄焰在这片刻间自翻卷水浪中挣涌而出,一息尚弱一息倏强,砰然一声半天飞溅雪沫玉花,俄而化作一场潇潇急雨倾下尘泥。水??之阵被强势迸破,一道黑炎突出,其速竟是分毫不减,亦半点不改行进所向。呼吸之间,刚刚迫近了七八里云路的剑清执几人又被甩落身后,复成望尘疾追尴尬模样。

行动稍稍落后的孤城吹角,一见此景欲行又止,扭头看向旁边还有些懵懵然的南云飞凤与全然事外的范羽泽,迟疑一下拱了拱手:“前方坎阵已被玉墀宗冲开,见他之势,不至神京不会罢休,我等不能任纵。南云大公子若有法器也愿随行自是最好,不过行程紧迫,需得自顾。”

南云飞凤还有些糊涂的胡乱点头:“我自然能够自顾,城主与诸位不必分心在我……”他说着说着忽然后知后觉话头一拐,有些兴奋的将手向前乱晃,“前方当真是阵法?坎阵?坎水引于天上?”

孤城吹角对阵道秘术知之甚少,只道:“该是裴宗主的奥妙手段,战事紧迫,倒也来不及细究了。”

南云飞凤却是一幅对他的话有听没进的模样,只顾着连连点头毫不遮掩见猎心喜之意。孤城吹角见状也不好继续多说,又道一声扰,就转身去追先行诸人。直到这时,范羽泽才寻到了说话的机会,稍带忧色摸了摸胡须,委婉劝道:“前方定然凶险,说不定平波海上还有一场恶战,大公子如今视物不便,不妨略等一等,待后面再多来些人同行可好?”

南云飞凤却雀跃道:“裴宗主于阵之道擅奇阵、辟蹊径、不泥古,闻名已久只是少见。如今机会难得,既在这一处设伏,前方说不得也有精巧排布,岂能错失!”说着话,已兴冲冲再将虚光金翮催动。范羽泽“哎”了一声,刚在心中无奈半句:“今日少不得要一路舍命陪行了……”念头未尽,流光幻影,早又被拖进法宝华光之中。身处颠倒迷离,不得不全力稳定自身,开不得口。

南云飞凤不似他狼狈,对自家法宝操控得十分熟稔,一路感风追气速度不在众人之下。只可惜饶是金翮迅捷,仍逊鬼踪秘法一筹,一行人前前后后越追越落后,因坎水之阵接近的半程云路渐渐又被拉开许多。何况叩心峰至平波海一去何止千余里,遁法施展消耗亦是不小,虽说尚不到疲累的程度,时间一久也不免逐渐影响速度。眼见着黑炎滚荡前冲之势却不稍缓,直至再次脱出了目力所及的范围,越是最前方追得紧迫之人,越不免生出些有心无力的焦躁感,惹得众人一时沉默。

不过受挫苗头将将滋生,就听原布衣问道:“西云主,我等追赶甚急无暇旁顾,如今又不见了玉墀宗踪影,不知云路中可有方向错失之虑?”

剑清执一路上满心都在揣摩玉墀宗前往碧云天的利害关系,一听他问立刻会意,示意前方:“径直向前不偏,除非玉墀宗半路中改了主意放弃前往平波海,不然必不会有失。”

原布衣颔首:“路线分明,便可前瞻。既见坎水阵法阻碍玉墀宗脚程,前方未必没有裴宗主布下的其他伏笔。”

这一说法倒也契合其他几人心中暗想,或者说不作此想也别无他法。不过念及这一路追逐不知还要持续几百千里远,单凭遁法消耗太过,原布衣擡手轻挥召出一艘狭长法舟,形态颇有几分神似虚光金翮,一看便知定然见长于速度。他一一招呼众人登船,此刻无论心焦如剑清执、抑或气傲似缥缈幽人,也都明白当下不是逞一时之勇的时机,若将一身修为气力都耗尽在途中,碧云天已可预见的又一场鏖战便要难为。当下或出言或不语,都往法舟中站定,原布衣擡手掐诀,舟行若疾梭快电,一晃穿云而去。

法舟代步,虽说能供众人调息恢复真元,速度上不免又逊于全力遁行几分。青天漠漠、云路茫茫,玉墀宗的行踪早已不可见,幸而剑清执识途,其他几人也都熟知平波海大略方位。一行人望空而追,一时间也说不清到底是期盼玉墀宗当真一心要打上碧云天山门行踪鲜明的好,还是寄望他陡改心意转而潜伏下去,能使炼气界诸家重头仔细筹谋诛魔之策……

这般思虑纷纷一路前行驰昼过夜,次一日天刚拂晓,前方远远先望见一团有些眼熟的金光停驻半空。待到近前,果不其然又是南云二人。想是虚光金翮非凡远胜法舟,更有南云飞凤一心痴粘在裴长仪预留阵法的手笔上,倒连安危都不甚在意,这才抢先赶在了前头。

两边一碰面,范羽泽未开口先苦笑。他这一昼一夜里风风火火几程下来同样被折腾得不轻,只是遭逢际会,真叫他舍了当下局面独个回去也是有些不甘。赤明圃以岐黄医道跻身炼气界,难得直面这等干系到神州大势的生死场面——范羽泽若非有这一份胜出同门的“好动”之心,也就不会千里迢迢赶去叩心峰观战。如今辛苦自知,只能拿着赤明圃飞天境两家世交亲厚,自己代为照顾南云飞凤的眼伤乃是应有之义抚慰一下疲惫身心。苦笑罢了拱拱手:“此处亦有伏阵,不过被破约有小半日了。”

南云飞凤这时才终于出声:“是两个时辰有余,未足半日。”

他立在虚光金翮前翘处,眼上纱带未解,手却前伸,捏着个法诀的模样。再向前数丈,有许多巴掌大薄透如白纸轻冰之物正漫天飞舞,其上或纤尘未染,或零零落落显出些看不出个数的金红色点线图案,其数多且密,几乎笼罩了方圆数十丈偌大一片空间。原布衣依稀识得,“咦”了一声:“拓术?”

南云飞凤心力都在操控拓术捕捉阵法残存的痕迹上,草草应道:“阵破有时,残余了了,只有零星碎裂阵纹和还没完全散开的火气。”

剑清执立刻伸手往前方虚虚一抓:“离火之息。先有坎水,又见离火,都未能截下玉墀宗……”

孤城吹角出言宽慰他:“至少在拦阻玉墀宗脚程上颇见成效——依南云大公子所言,此阵被破不足半日。若只看昨日鬼踪疾遁之速,断不至于才行到此。”

原布衣也扭头道:“若前方仍有布阵拦截,我等未必会落后太多,或许这便是裴宗主留下后手用意。”

剑清执叹了口气:“只盼莫要‘迟来一步’。”

互相交换了寥寥数语,见南云飞凤醉心拓印残碎阵纹,一时半刻抽身不得,两边就此别过,一行原地停留,一行继续行色匆匆赶赴东南。这一走又是连日兼夜未曾停歇,夜色既深,法舟行于高空,灵光缭绕如星如月,熠熠使人瞩目。

蓦然,寂静夜中忽传金声,初闻隐约,旋即铮铮,分明正是剑鸣激亢,即便远在数十里外,亦可察风中递送凛冽,足以砭肌生寒。

剑清执瞬间便闪身到了船头,不需开口,背上丹霄已见颤动,有勃然欲应之势。一路行来其余诸人见此也都明了,越山容扶膝起身,喟叹一声:“遇坎水,过离火,又逢庚金。裴宗主当真底牌尽出,不知这破金之锐,能拦下玉墀宗多久?”

原布衣道:“听声不似初接,倒像已酣战有时。”

揣测间法舟仍向前行,淌开缕缕微云,战声愈发鲜明。蓦然,陡见一片金气冲霄,势可荡云逼月。至此剑清执再难按捺,剑光一闪前冲而去,几十里路程片刻便近,赫见无数森森剑气拔地冲天,列阵将杀。而无数冷刃之下,寒锋所指,正是从黑炎中显露出身形的玉墀宗,脚踏烟云昂然于阵中,双手运纳着一团不详幽光。四周更有无数细碎焰气零落,显见彼此交锋已不止一二回合。刃光魔氛几乎铺满半壁天空,星月藏头,风云俱喑,大战希声。

剑清执的到来仿佛一道疾风卷进了这片空间,对峙之衡霎破,瞬间寒刃齐发玄光炽盛,无与伦比的狂飙爆掀八方,迫得他立身未稳立刻旋剑挥出一片冷幕护身,脚踏虚空一退又退,避锋十余丈外方才止住。

再擡眼望,就见玉墀宗裹挟一身魔炎撞入森然剑列。金庚锐气纵横劈斩无坚不摧,大蓬大蓬的红黑色焰气被割扯得乱如飞絮。然而层层削斩绵绵不绝,任凭剑气锋锐终是难以攻入玉墀宗身周一丈方圆,反而那无数簇被绞碎的魔焰散而不灭,虚虚扩散,直至半天寒光渐暗,不知不觉间已被幽幽魔氛潜侵秘蚀,隐约落在了下风。

剑清执观望得有些心焦,但却不敢擅自入阵,踌躇间忽觉玉墀宗似乎瞥了自己一眼,但又浅淡得仿佛错觉。还没等他分辨清楚,就见半空中衣发临风威仪凛凛之人擡了擡手,漫天齐发嗡鸣剑吟,残火瞬间凝作无数黑锋,其量其势更在横空剑列之上。一刹黑白接刃,金声大作,那一片天幕赫然绽开无数道亮弧,如同空间破碎千万,依稀竟见许多不知真幻的虚形生灭叠加其中。

剑清执蓦的捂住胸口,心头一阵震荡,恍惚如觉当初被一剑打落天地峰时受千百意象加身之感,险些遁光不稳要自空中坠落。好在左右几乎同时各来一股力道扶他稳住,原布衣几人刚刚赶到,正目睹这乱刃开天之象。玉墀宗不使玄瞳吞噬之力,竟是单凭剑意修为以剑破剑,硬生生撕开了金庚剑阵。

半空登时大乱,剑阵虽破,剑意未消,无数道失去阵法束缚的金庚之气乱飙八方。其余方向也还罢了,唯独一大蓬剑雨流星般直贯向下,下方正有一片土地平沃屋舍鳞栉,甚至尚有星点灯光未熄,分明乃是一方生民稠密所在。剑清执回神陡惊,立刻推开原布衣越山容二人抽身疾下,速度更在飞溅的剑雨之前,一晃已落在一户高挑飞檐上。仰头而望,夜浓如墨剑垂如雨,玉墀宗踏飞烟魔焰更在诸人诸物之上。分明相距遥遥,偏又无比清晰的看到他凌于虚空,将臂一展,从纷乱刃光中信手撷来一剑,如虚如实倒提手中,视线更甚剑光寒凉,似是而非在尘埃间扫过不曾稍停,旋即引剑一弹,驱金风如墙阻,浩荡横空一亘,绊住原布衣众人,自己早已融身黑炎,扬长而去。

转瞬卷入天边的焰光在视野中只留一点虚痕,百十道剑气却正呼啸临头。剑清执心神收敛,前一刻还被剑势意象震荡,待到此时却是动极和生,一念之间剑境倏开,乱剑如雨尽纳其中。剑境清和,清泓一剑柱定四方四隅,忽见天开泻下凶刃,一息乱气飙窜,一息已被悬立中央的剑象牵引而去,破空厉啸声且行且褪,待至天中,忽倏化雨,散入剑境百象周流。

半空凌虚处,其余众人也已将阻路之剑或收或化处置干净。原布衣向下招手,剑清执重新纵跃而上,却不登法舟只凌虚而立。他剑境初成未久,一开一闭间周身不免尚有凌厉气息缭绕,索性避开旁人丈许,擡手向前示意:“此去平波海不过百余里,天明前后可至。”

一路缄默的缥缈幽人这时才终于开口:“神京四脉,水火金风,平波海岸,亦该有阵。”

剑清执轻轻点头,丹霄霞彩已然绕在身边跃跃欲发:“门户之前,存亡当关,当是我碧云天弟子死决之时。”

一剑一舟刹那遁作两道长虹,直去远天,更无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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