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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广场另一侧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镇岳军铠甲的士兵,正粗暴地掀翻一排摊位。菜叶子、碎陶片撒了一地。为首的队正手里拿着秋荷签发的《肃静令》,吼道:“都聋了?军令禁聚众!这乌泱泱几百号人,是想造反不成?”
“军爷,冤枉啊!”
一个卖布的老汉跪在地上抱住士兵的大腿,“这是戴总管开的市,我们交了税,有凭有据啊!您这一掀,我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税?什么税?”
队正冷笑一声,一脚踹开老汉,“这里是军管区,只有军法,没有商税!再啰嗦,连你一块掀了!”
周围的百姓敢怒不敢言。戴芙蓉的仁政给了他们一口饭吃,秋荷的军法却随时能要他们的命。
这种撕裂感,让整个集市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窒息感。
“不能再等了。”
戴芙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袖,迈步走出屋檐。
“住手。”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那队正回头,见是戴芙蓉,手微微一抖,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戴总管,末将奉秋荷将军令,驱散聚众,维持肃静。这些人违令……”
“他们的聚众,是因我开的市。”戴芙蓉走到那老汉面前,弯腰扶起他,顺手掸了掸他身上的尘土,“若是要罚,先罚我。”
她转头看向队正,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秋荷的《肃静令》是为了防奸细,我的《安民令》是为了活百姓。目的都是为了烂柯山的安稳。你如今为了执行一条军令,搞得民生凋敝,人心惶惶,这便是曲解上意。”
队正额头冒汗,支吾道:“这……末将不知……”
“不知者不为罪。”戴芙蓉挥了挥手,“把摊子支起来。以后若有类似情况,先报给我,不得擅自执法。”
“是……是!”队正如蒙大赦,带着兵灰溜溜地退了。
百姓们爆发出一阵欢呼,纷纷高呼“戴青天”。戴芙蓉享受着这份拥戴,心里却没底。她知道,这只是暂时压下了秋荷的兵,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秋荷披着战甲,大步流星地闯进广场,身后跟着两个抬着铁砧的亲兵。
“大姐好手段。”秋荷冷笑一声,指着那些重新支起的摊位,“你这一手‘仁政’,倒是收买了不少人心。”
戴芙蓉淡淡道:“二妹何故动怒?这些百姓不过是想求条生路。”
“生路?”秋荷一脚踩在铁砧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大姐你看那边!”
她伸手指向广场边缘的一群人。那里并没有摆摊,而是围着一个巨大的碗,里面装着黑乎乎的汤汁。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正唾沫横飞地叫卖:“买定离手!押大押小!赢了翻倍,输了……嘿嘿,正好给戴总管交点税,也算为烂柯山做贡献嘛!”
赌博。
在严禁聚众的军法下,竟然诞生了赌场。而且赌徒们振振有词——他们是为了给戴芙蓉交税才聚在一起的。
“这便是你想要的‘通商’?”
秋荷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戴芙蓉的鼻尖,“你的仁慈,养出了这群蛆虫!若不严惩,明日他们就敢赌地脉,后天就敢赌你我的人头!”
戴芙蓉看着那赌场,脸色煞白。她终于明白问题所在了:她只给了百姓活路,却没有给他们规矩。而秋荷只有规矩,没有活路。两者之间的真空地带,滋生出了比暴乱更可怕的“规则漏洞”。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馨兰又出现了。她手里拿着算盘,眼睛却盯着那个赌场,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二姐别急,大姐莫慌。”
馨兰拨弄了一下算盘,“这赌场日进斗金,若是征税,一天能抵得上咱们半个月的开销。依我看,不如将其合法化,设立‘博彩司’,抽其七成利,既充实了国库,又满足了赌徒……”
“你!”戴芙蓉和秋荷同时瞪向馨兰。
“三妹!”戴芙蓉气得浑身发抖,“那是赌博!亡国之风!”
“三姐!”秋荷手中的刀咔嚓一声插进身边的木桩,“那是军心蛀虫!”
馨兰无辜地眨眨眼:“我只是算账而已。要不……问问七妹?”
三人同时转头,却发现七公主不知何时坐在了赌场的屋顶上,晃着脚丫,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正一脸悲悯地看着
“不用问了。”七公主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地脉刚刚抖了一下。它在哭。”
“因为什么?”戴芙蓉问。
“因为混乱。”
七公主指着三个的念头拧成了麻花,地脉消化不了。它在排斥这些‘规则’。再过一刻钟,这赌场连同整个广场,都会被地脉吐出去,变成虚空。”
戴芙蓉、秋荷、馨兰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怎么办?”秋荷咬牙。
七公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小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仿佛抓住了某种无形的东西:“除非你们三个,先统一了想法。哪怕……只是暂时的。”
戴芙蓉看着秋荷,秋荷看着馨兰,馨兰看着戴芙蓉。
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充满了无奈、愤怒,却也有一丝罕见的妥协。
“先封了赌场。”戴芙蓉叹道。
“再立个规矩。”秋荷收了刀。
“最后分好账目。”馨兰拨了一下算盘。
三人极其艰难地,达成了一个极其脆弱的共识。
然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达成共识的那一瞬间,在人群的最深处,一个戴着斗篷的身影,正模仿着戴芙蓉的笔迹,在一张新的告示上写下四个字:
“免税三年”。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