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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恍若未闻,只顾低头拨弄算盘,指尖过处,竟有细碎的金芒在虚空中明灭。
他嘴里念念有词:“……云雾税,岁入三千七百贯,实缴三千六百九十八贯六钱三分。差的一厘三钱七毫,不在库中,不在山上,而在……”
他浑浊的眼珠缓缓抬起,直勾勾看向巡察使腰间的“斩律令”,“……而在去年腊月,贵衙门批回的‘天驷草料补贴’里。”
杨十三郎眼底那抹淡笑倏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幽邃。他缓步从公案后绕出,走到老头身侧,声音平稳如古井:“张老,你这账,可算得准?”
被唤作“张老”的老头咧嘴一笑,缺了门牙的漏风声里透着笃定:“大人,老朽这双手拨了一辈子算盘,烂柯山的一草一木、一厘一毫,都在这些珠子眼里。差了这一厘三钱七毫,就是有人拿天条的幌子,填了自己的口袋。”
巡察使脸色终于变了。他腰间那枚“斩律令”似有所感,竟微微震颤起来,表面的乌光与老头算珠上的金芒隐隐相抵,发出细微的嗡鸣。
“荒谬!”
巡察使强作镇定,“区区地方税务,岂能与天条并论?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是否顾左右,一看便知。”
杨十三郎袖袍轻拂,堂上那本厚厚的《烂柯山赋税总册》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某一页,恰好停在“天驷供养”项下。墨字清晰如昨:“巡察使司,岁供天驷草料银四百贯,实领四百贯又一厘三钱七毫。”
满堂死寂。
那多出来的“一厘三钱七毫”,与张老算盘上差的数,分毫不差。
这不是巧合,是被人精心抹平了账目,却忘了——或者说根本不屑于遮掩——这细微到近乎可以忽略的差额。
在天庭庞大的收支体系里,这点银子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可落在烂柯山,却是山民半年的灯油钱。
杨十三郎的目光重新落回巡察使脸上,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了之前的隐忍,多了几分凛冽:“大人,天条第七卷第三条,讲的是‘证据确凿,事体重大’。下官斗胆请问——究竟是朱三杀人‘事体重大’,还是有人借着天条之名,行贪墨之实,‘事体重大’?”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在地上能听见回音:
“又或者说,大人口口声声维护天条,行的却是蛀空天条之事。这‘斩律令’,今日砍的是下官,明日……砍的会是谁?”
巡察使握着令符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没想到,这看似穷乡僻壤的烂柯山,竟藏着这么一本滴水不漏的旧账,更没想到这个一直示弱的主簿,会选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将一把锈迹斑斑的算盘,变成刺向他的利刃。
天兵们的戟尖不再那么坚定,目光在巡察使与那本账册之间游移。
张老又拨了一下算珠,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公堂上,宛如惊雷。
“老朽这账,还往下算么?”
老头歪着头,笑得有些瘆人,“比如……三年前西山塌方,拨下来的修缮银子;比如去年冬日,给孤寡发放的御寒炭资……老朽记得,好像都‘差’了点儿。”
巡察使猛地一咬牙,终于意识到,今日绝不可能如愿拿下杨十三郎。再纠缠下去,这烂柯山的旧账,怕是要把他一起埋进去。
“好一个杨十三郎!”
他阴鸷地扫视全场,最后目光定格在那本账册上,“你仗着些许陈年旧账,便敢阻挠天庭执法?今日之事,本官记下了!待本官理清首尾,再与你算总账!”
说罢,他狠狠一甩袖袍,那“斩律令”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袖中,竟带着天兵,转身便走。步伐快得有些狼狈,哪还有半分初来时的威严。
直到那一行人消失在山道尽头,公堂上紧绷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杨十三郎却没有丝毫放松,他看向身旁如同枯木般的张老,低声道:“这账,你藏了多少年?”
张老嘿嘿一笑,又开始拨弄那串看不见的算盘:“从他们第一笔‘差’开始,老朽就记着。主簿大人,烂柯山的雾能藏刀,也能藏账。只是这刀……迟早要见血的。”
杨十三郎沉默片刻,望向窗外。山雾早已散去,阳光刺眼,却照不进某些角落。
“见血之前,”他轻声道,“得先看看,这幕后提线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