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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就磨墨,抖什么。”
杨十三郎没有回头,声音比往常更低沉沙哑,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随意地捋过那缕白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点灰尘。
“十三郎,你……”
墨卿喉头滚动,想说的话堵在胸口。他想问地脉反噬是否伤到了本源,想问一夜之间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煎熬,可最终只是将那团洇开的墨迹抹平,低声道:“鬓角白了。”
“山老了,人自然也得老。”
杨十三郎淡淡回了句,手掌翻转,那枚布满裂痕的阴玉已握在掌心。
玉质冰凉,他却握得很紧,直到掌心被玉缘硌出深痕,才松了力气。
他将阴玉贴身收进怀里,那点微凉紧贴着滚烫的胸膛,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
里屋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是胭脂虎。
她昨夜断臂处的伤口在作祟。妖力侵蚀凡躯,疼得她额头全是冷汗,却咬死了牙关不肯叫出声,只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尤其是那个总是冷着脸的杨十三郎。
杨十三郎站起身,走到里屋,从柜上摸出一瓶金疮药。
他没有看胭脂虎惨白的脸,径直掀开染血的绷带。断口处的皮肉外翻,泛着不祥的黑气。
“逞强。”他吐出两个字,将药粉毫不吝惜地洒在伤口上。
“呃啊——!”胭脂虎浑身剧颤,冷汗瞬间浸透了鬓发,却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惨叫咽了回去,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劳你……费心。”
杨十三郎没理会她的倔强,扯过新的绷带,动作粗暴却极为利落地重新包扎好。
勒紧结扣的瞬间,他指尖无意中触碰到胭脂虎腕间突起的骨头——瘦得惊人。
“省着点力气。”他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还没到哭的时候。”
这时,柜台旁的榻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
朱玉醒了……
脸色灰败,眼神却清亮,他看见杨十三郎鬓角的白发,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出声。
他记得昏迷前那股温暖却濒死的阴气,也记得墨卿师叔那句“青娥姑娘为你耗尽了本源”。
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少年的心脏。
杨十三郎走到柜台前,拿起了那个装着苏媚残息的木盒。
盒子很轻,轻得像不存在。他沉默地看了片刻,转身往后院走去。
墨卿放下笔,跟了出去。
后院荒凉,昨夜崩塌的琉璃塔废墟还在远处冒着青烟。
杨十三郎在角落里选了一处还算平整的土地,拔出腰间的烂柯令,当作锄头,开始掘土。
他没有用法力,只用蛮力。一铲,一铲。
墨卿没有帮忙,只是在一旁看着。他看见杨十三郎那缕白发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无比坚韧。
土坑挖好了,不深。杨十三郎将木盒轻轻放入,盖上泥土,又从废墟里扒出一株尚未枯死的兰花,种在上面。
没有碑,没有祭文。
杨十三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越过篱笆,看向远处那片正在被红莲阴影笼罩的山林。
“墨卿。”
“在。”
“记一笔。”
杨十三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苏媚,殒。青娥,散。烂柯山……病入骨髓。”
墨卿提起笔,在随身携带的册页上,重重地写下了这三个名字。
笔锋干涩,像是划在骨头上。
杨十三郎转过身,重新坐回窗边那个位置,仿佛刚才掘土埋人的不是他。他重新拿出那枚阴玉,看着上面细密的裂痕,低声道:
“天亮了……该换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