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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忘情?”
杨十三郎指尖轻轻拂过烂柯令上那枚温热的阴玉,低声自语,“老子偏要做个多情种,守着这烂摊子……”
话音落下,他五指猛地攥紧烂柯令,不再抗拒那股侵蚀心神的妄念,而是反向运转功法,如长鲸吸水般,将那一缕试图诱惑他的“恶念”强行从地脉深处扯了出来。
那恶念在他掌心尖叫、扭曲,最终被压缩成一颗米粒大小、通体漆黑的“心魔种子”,被他反手打入烂柯令的背面,严密封印。
做完这一切,杨十三郎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随即又迅速转为金纸般的枯槁。
他缓缓闭上眼,重新沉入地脉,只是这一次,他刻意收紧了心神,将自己与这喧嚣的人间,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墙。
不能靠得太近,怕一不留神,就真的伤了他们。
山巅,再次归于死寂。只有那枚烂柯令,在风中微微震颤,发出低频的嗡鸣……
那枚被强行封印在烂柯令背面的“心魔种子”,并未就此安分。
它像一颗埋在冻土下的毒瘤,虽不动弹,却在悄然汲取着烂柯山的阴冷与杨十三郎的心血,伺机而动。
杨十三郎依旧盘坐在黑岩之上,呼吸几近于无。
他开始尝试炼化这枚种子。这不是为了吞噬,而是为了解析——既然那“恶”能以妄念惑人,那他便要拆了这妄念的骨架,看清其本质。
然而,随着一丝丝漆黑的种子气息被他的神念牵引而出,一种奇异的副作用悄然发作了。
他的感知,开始错位。
鼻尖嗅到的,不再是山间腐朽的草木气息,而是那日惜颜楼里,青娥身上独有的那缕冷冽的梅香。
那香气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下意识地想侧过头去,去看身旁是否真的立着那盏长明灯。
耳畔听到的,不再是风掠过山谷的呜咽,而是朱玉刺锋破空的锐响,夹杂着墨卿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甚至还有胭脂虎那标志性的、带着酒气的鼾声。
这些声音层层叠叠,仿佛醉仙楼被搬到了这山巅,就在他身后咫尺之处。
最可怕的是触觉。
当他伸手按在冰冷的岩石上时,掌心传来的却是一片温热——那是青娥还未冰凉的手腕,细腻,柔软,带着生命的余温这错觉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的手指微微一颤,竟舍不得用力,生怕捏碎了这虚幻的触感。
“呵……好手段。”
杨十三郎低笑一声,笑声干涩如裂帛。这心魔种子不似强敌硬撼,倒像个阴损的蛀虫,专门啃噬他最珍视的记忆,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模糊,企图让他在这种温柔的错觉中,一点点消解抵抗的意志。
他猛地加重了按在岩石上的力道。
“咯吱。”
指尖与岩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剧痛从指尖传来,那是真实的痛感,指甲崩裂,石屑扎进肉里。
这痛,像一根钢针,强行刺破了耳边的喧闹与鼻端的梅香。
那些属于醉仙楼的“声音”淡去了。
掌心的“温热”冷却成了石头固有的寒意。
唯有血腥味,真实地弥漫在口腔之中——是他自己咬破了舌尖。
杨十三郎抬起手,看着指尖渗出的血珠。那血不再是鲜红的,而是带着一种金属氧化的暗红,粘稠,沉重。
他凝视着这抹红色,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缓缓闭上眼,将这缕血腥气也纳入心神。
他在适应。
适应这种感知的错乱,适应这种无时无刻不在的诱惑。
既然无法隔绝,那便习惯它。既然妄念要混淆虚实,那他便在这虚实之间,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他不再抗拒那些声音和气味,而是任由它们流淌过心间,像看着流水流过顽石,不留痕迹。
只是,每当那缕梅香过于逼真时,他按在烂柯令上的手,总会不自觉地收紧一分。
那枚阴玉,也会随之传来一阵微凉的回应,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无声的提醒。
山巅的风终于重新开始流动,卷起地上的碎石枯叶。
杨十三郎依旧一动不动,只是在那片死寂之下,一场关于“真实”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用来对抗整个虚妄世界的,不过是腰间一枚冰冷的玉,和舌尖那一点腥甜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