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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
醉仙楼内连破瓦穿过的呜咽声也彻底断绝,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黏稠的死寂。墨卿那句“守山恶鬼”,像一块冰冷的铁,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杨十三郎靠在井壁上,右眼眼眶那圈焦黑石痕不再向太阳穴蔓延,却开始向内凹陷。那不是愈合,而是一种被强行压缩的“封印”。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起石屑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隐隐翻涌的漆黑。那里面,残魂的怨煞与井底死气正疯狂撕咬,试图冲破这具残躯的牢笼。
朱玉没有再看那骇人的眼眶。他收回僵在半空的手,玄铁刺冰冷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撕下衣摆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狠狠按在自己肋下崩裂的伤口上。
剧痛让眼前黑了一瞬,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口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
“守山恶鬼……”
朱玉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却没了半分动摇。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杨十三郎那半边石化的躯体,落在楼外那片被流沙阵烧成焦土的山道上。那里,曾经有皮影戏的残影,有阴煞司的追兵,如今只剩下死气沉沉的腐土。
“他若是变成了鬼,我就杀了他。”
朱玉转过头,直视着胭脂虎,又看向蒲团上气息微弱的墨卿,一字一顿,像是在立誓,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必将执行的铁律,“用这把刺,捅穿他的眉心。然后,我替他守着这座山。”
胭脂虎没说话,只是盯着朱玉看了半晌。她在这少年眼中看到的不再是之前的浮躁与狠劲,而是一种被血与死淬炼过的、近乎枯寂的坚硬。她咧了咧嘴,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最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墨卿长长吐出一口带着墨腥味的气息,涣散的瞳孔勉强聚起一丝微光。
“不止是守……”
他声音微弱,却透着一股书生特有的执拗,“那残魂被大人吞下,并未消亡。它在啃食大人的神魂,也在汲取井底的死气。若有一日,这‘锁’压不住了……朱玉,你必须在他彻底失控之前,动手。否则,整个烂柯山,连同我们,都会变成他煞气下的养料。”
朱玉没再回话。他撑着玄铁刺,缓缓站直身体。肋下的伤口疼得钻心,双腿也在打颤,但他站得很稳。
他走到杨十三郎面前,单膝跪地,将玄铁刺横在膝前,学着之前在井边的样子,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击青石,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这死寂的山中刻下一道誓言。
磕完头,朱玉没有起身。他伸出手,将杨十三郎那只无力垂落、早已冰冷僵硬的左手,轻轻搭在自己肩上。
然后,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杨十三郎沉重的身躯一点点从井壁上挪开,背到了自己背上。
杨十三郎的头无力地垂在朱玉肩头,右眼那圈焦痕紧贴着少年的脖颈,传来一阵阵阴寒刺骨的死气。
朱玉能感觉到,那具半石化的躯体里,有两股极其恐怖的力量正在疯狂冲撞,而杨十三郎残存的意志,正像一根即将崩断的琴弦,死死绷着,将它们锁在这方寸之间。
“走。”
朱玉背着杨十三郎,一步一步挪向醉仙楼最深处的那间偏殿。每一步,都踩碎了地上的焦土,也踩碎了过往的自己。
胭脂虎提起断刀,默默跟在后面。赵五扶起墨卿,书生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四人一尸,在这座破败的酒楼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绝望又决绝的影子。
偏殿里堆满了破败的杂物。朱玉用玄铁刺清出一块空地,将杨十三郎小心翼翼地放下,让他背靠冰冷的墙壁。
他又撕下几块布,蘸着井壁渗出的凉水,一点点擦去杨十三郎脸上、衣襟上的黑血与石屑。动作笨拙,却透着一股近乎虔诚的细致。
做完这一切,朱玉在杨十三郎身旁坐下,将玄铁刺横在膝上,背靠着同一面冰冷的墙壁。
他闭上眼,开始尝试调动那点微薄得可怜的真气,去安抚肋下撕裂的痛楚,也去感知这死山中唯一还算“活着的”东西——杨十三郎那微弱、却顽强不肯熄灭的残存意识。
夜,深了。
醉仙楼外,烂柯山的死气似乎比往常更浓了几分。
但在那最深处的偏殿里,一个重伤的少年,正背靠着一尊即将化作恶鬼的活死人,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废墟中,守着一场必死的局,也守着一丝未灭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