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谈好了。”
荧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钉子,钉入了这片死寂。
“他信任我,而我信任你,桑多涅。”
桑多涅的视线从荧那双不含一丝杂质的金色眼瞳上移开,落回到那具安静得过分的人偶身上。
她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技术图纸无法描绘的复杂。
“我不知道这小子是什么来头。”
她开口,声音干涩。
“但为了这个术式,他把自己维持运转的核心解算中枢,借给了我。”
桑多涅从一堆杂乱的零件与图纸的废墟中,抽出一张边缘卷曲的羊皮纸,在众人面前摊开。
“术式已经启动,无法逆转。东西我已经用上了。”
“所以,目前只能给你们看一下手绘的草图。”
炭笔的线条在羊皮纸上勾勒出一个无比繁复的球体,它仿佛由无数纯白的枝杈交错、盘结、生长而成,充满了神圣而又诡异的生命力。
阿贝多凑近,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一寸寸扫过图纸的纹理。
他的眉头锁紧了。
“纯白的枝干……这与传说中世界树的形态完全相同。”
“阿帽……这样真的没关系吗?”杜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不敢靠得太近,仿佛那份寂静会传染。
“他、他不会死掉吧?不会的吧?”
派蒙再也忍不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绕着一动不动的流浪者飞来飞去,却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惊扰了这具冰冷的躯壳。
“按理说,只要能及时将核心解算中枢归还,他就不会有事。”
桑多涅抱着手臂,用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语气解释道,这似乎是她掩饰情绪的唯一方式。
“至于其他的……我只能说,我会拼尽全力规避一切风险,保证他的核心解算中枢,一根枝杈都不会受损。”
阿贝多抬起头,目光直视桑多涅:“在计算进程结束之前,他的躯体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所以你才叫我们过来。”
“他说,这附近他信得过的人,只有你们和荧。”
桑多涅顿了顿,补充道。
“而荧,之后还有她不得不去做的工作。”
荧走到阿贝多和杜林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帽,就拜托你们了。”
“我们会用生命守护。”阿贝多认真地点了点头,给出了炼金术士最严谨的承诺。
“阿帽……”
派蒙终于忍不住,小声地抽泣起来,她轻轻地落在流浪者的肩膀上,仿佛想用自己微不足道的体温,温暖这具冰冷的躯体。
桑多涅没有再看他们,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到术式的问题上,与阿贝多开始了新一轮的探讨。
荧、派蒙和杜林静静地站在阿帽身边。
这是她们第一次,能这样安静地、近距离地与他相处。
没有了平日的毒舌与傲慢,他只是一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少年,安静地沉睡着。
荧的脑海里,不久前在庭院里的对话,如同潮水般涌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他那特有的、满不在乎的腔调。
“取出核心解算中枢最坏的情况?大概就是重置,或者彻底报废吧。但我反而不害怕。寂静之‘死’,是我早就该承担的责任。”
“核心解算中枢与所谓的‘心’截然不同,它更像其他重要器官。我一直不觉得它能替代我真正追求的事物。”
“结果到头来,还是这玩意儿最有用。哈,不错的笑话,很适合我。”
“你觉得人偶和人有区别吗?假如没有,那这些事对一个人来说,无非是再轮回一次。所谓的‘前生’或‘他生’,我早就经历过了。”
“又或者,我大概已经成为了真正的人,才会做出这种决定。你那是什么表情?这不是最好的事吗?”
“桑多涅一定会成功的,对不对?”
派蒙带着哭腔的声音,将荧从回忆的漩涡中猛地拽了回来。
“会的。”
荧看着沉默的同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们所有人,都要坚持下去,直到结束这一切。”
“嗯。”杜林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为了那个胜利的瞬间,我会保护好你们每一个人。”
荧忽然觉得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而扭曲。
它在秘闻馆里因等待而凝固,变得无比漫长。
它又在哥伦比娅的脚下急速倒退,奔向太古的洪流。
它很宁静,又很汹涌。
她不合时宜地回想起多托雷那充满恶意的低语:“这四象的划分,铆定了世界,约束了人。”
连恶棍都懂得的规则,此刻,正用最残酷的方式,考验着她们。
***
混沌的空间里,哥伦比娅的意识像一缕即将熄灭的青烟。
她不知道自己前进了多久。
在这里,时间的感知早已麻木,永恒与一刹那没有区别。
就在她的灵魂即将彻底消散于这片绝对虚无的瞬间,一个温和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灵魂最深处响起,清晰得不似幻觉。
“……你还好吗?小妹妹。”
哥伦比娅涣散的意识猛地一凝。
紧接着,那个声音又问了一句,带着一种仿佛跨越了万古的、温柔的探寻。
“你……难道来自遥远的未来?”
一个身影在纯粹的黑暗中缓缓浮现。
那是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她的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如同雨后初晴般的彩虹光晕,将这片死寂的黑暗都映照得温暖起来。
哥伦比娅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无法抗拒的亲切与吸引。
“你是……”
“我叫桑娜妲。”女人微笑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眨了眨,仔细地打量着她,“你的身上……有和卡侬姐姐一样的力量欸……”
“桑娜妲?”
哥伦比娅的整个灵魂都在为之震颤。
“你是……那位虹月女神吗?”
“天哪!你居然认得我?”桑娜妲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那你叫什么名字呀?”
“……哥伦比娅。哥伦比娅·希珀塞莱尼娅。”
“希珀塞莱尼娅……好美的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吗?”
“我和我的朋友们,一起取的。”
“朋友?天上的朋友吗?”
“……欸?”
“哦!你一定累坏了吧!抱歉抱歉。”桑娜妲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再坚持一会儿,我带你去见姐姐们。”
“你是说,其他两位月之女神吗?艾莉亚和卡侬?”
“哇,你知道的真多。”桑娜妲自然地拉起哥伦比娅虚幻的手,带着她向黑暗的更深处飞去,“但这也说明,‘未来’仍有我们的故事,对吧?”
哥伦比娅沉默了。
“啊……好像问出了个不太妙的问题呢……”桑娜妲的笑容黯淡了一瞬,周身的彩虹光晕也随之收敛,但她很快又恢复了开朗,“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多少有些心理准备。”
她小声嘀咕着:“或者说……太多心理准备了?我都记不清自己和姐姐们在这边待了多久了。”
哥伦比娅任由她拉着,忍不住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在这里待了多久?”
“记不清了……总觉得过了很长很长,长到让人想睡觉的时间……”桑娜妲回头看了看她,眼神里满是关切,“你呢?身体感觉还好吗?你的光看起来好暗淡。”
“我还能坚持一会儿……”
“那边就是我和姐姐们待的地方了。”桑娜妲指向前方一处散发着微光的地方,那光芒像是黑暗海洋中的一座灯塔,“不用担心,姐姐们都很好相处的!我来为你介绍。”
很快,她们来到了一片相对明亮的空间。
两位气质截然不同的女神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一位周身散发着永恒不变的、如古老银器般的清辉,带着俯瞰众生的庄严。
另一位则散发着哥伦比娅无比熟悉的、如初冬霜雪般清冷而温柔的光芒。
“姐姐们!我回来啦!快看看我身后的这是谁!”桑娜妲欢快地喊道,声音在这片空间里回荡。
那两位女神同时抬起头。
在看到哥伦比娅的瞬间,她们眼中那万古不变的宁静被彻底打破,流露出无法掩饰的震惊。
银色光辉的女神瞳孔微缩。
霜雪光芒的女神嘴唇微张。
“是在未来诞生的,我们可爱的妹妹哦!”桑娜妲将哥伦比娅推到身前。
“……你们好。”哥伦比娅有些局促地问好,像个第一次见家长的孩子。
两位女神依旧沉默着,似乎在消化这超乎理解的现实。
“那我来介绍一下吧,这位是哥伦比娅·希珀塞莱尼娅。”桑娜妲指着那位散发着银色光辉的女神,“这位是艾莉亚姐姐,恒月女神。”
接着,她又指向那位散发着霜雪光芒的女神,“这位是卡侬姐姐,霜月女神。卡侬姐姐,希珀塞莱尼娅她的力量,和你好像哦。”
“哈……你好,哥伦比娅。”
卡侬最先回过神来,她的声音温柔得像融化的雪水,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
“抱歉,我们刚才只是有些惊讶。也请原谅我们这位有些吵闹的桑娜妲妹妹。”
“……没关系。”
“看来是位有些怕生的妹妹呢。”艾莉亚的声音清冷而庄严,仿佛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规则的重量,“不用担心,哥伦比娅·希珀塞莱尼娅。在这里,没人会伤害你。”
“……能告诉我,这里是哪里吗?”哥伦比娅鼓起勇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三位女神再次陷入了沉默。
“……拜托了,我真的需要知道这些。”
“哈……我亲爱的妹妹……”卡侬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与悲伤。
“……这里,是提瓦特原初之主——龙王尼伯龙根,用来囚禁‘月神’的监牢。”
“……什么?”
哥伦比娅感觉自己的灵魂,连同周围的光,都在一瞬间被冻结了。
“……卡侬姐姐,你有些吓到她了。”桑娜妲小声说。
“不,没事的。”哥伦比娅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请继续说下去。”
卡侬与艾莉亚对视了一眼,那一眼,仿佛交换了千年的时光。
“原初之主,龙王尼伯龙根,在亘古的往昔创造了我们,用以维护提瓦特的运转。”艾莉亚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不带感情,像是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
“但后来,它离开了提瓦特。前往漆黑的宇宙,去探寻更广阔的世界。”
“我等日夜不息,于天空中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卡侬继续说道,“直到有一天,出现了第一位来到这个世界的降临者……”
“或说是……‘高天的主宰’。”艾莉亚补充道。
“……‘天理’。”哥伦比娅轻声说出了那个名字。
“这是后世给予它的称呼吗?”卡侬若有所思,“嗯……起初,我们并不排斥它的到来。它看起来对这个世界也没有恶意。”
“我们相安无事,就当是家里来了一位沉默的客人。”
“但渐渐地,我们发现这位‘客人’,开始对这个世界显露出一种……改造与支配的欲望。”艾莉亚的语气变得冰冷,银色的光辉都锐利了几分。
“你们没有阻止它吗?”
“没有。”艾莉亚摇了摇头,“它的规则中,存在一种龙王不曾教给我们的‘秩序’。”
“我们想知道,这种秩序对提瓦特来说,是好是坏。”
“哼。”桑娜妲撇了撇嘴,没有说话,但周身的彩虹光晕却染上了一层灰色。
艾莉亚看了她一眼:“好吧,至少我和卡侬想要知道。桑娜妲……对此持反对意见。”
“后来我们发现,这位‘高天的主宰’,对一些生灵追寻力量的行为,有着近乎偏执的敌意。或者说,恐惧。”卡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悯。
“以至于它会降下代表自身力量的‘天钉’,惩罚地上的生灵。”
“那已经……远超‘惩罚’的范围了……”桑娜妲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着愤怒,“那是毁灭!”
“……没错,就算它的规则能带来秩序,但触碰规则的代价,未免太过沉重。”卡侬的眼神黯淡下来,“我尽我所能,帮助那些受罚的子民逃离灾害,但……依旧有太多生灵,死在了它的手下。”
t哥伦比娅心中一动。(那些受帮助的人中,也有着“霜月之子”的祖先……)
“而就在我们决定对此采取某些措施的时候,”艾莉亚的声音陡然一沉,仿佛乌云遮蔽了恒月,“那位原初的龙王,回来了。”
哥伦比娅的意识里,一个词自动浮现:葬火之战……
卡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仿佛在品味一个尘封已久的名词:“……原来后世,是如此命名那场战争的吗?”
桑娜妲凑了过来,她的大眼睛里满是孩童般的好奇,与神明般的巨大不安。
“所以……后来谁赢了?”
哥伦比娅的意识沉了下去。
她看着眼前这三位本该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明,她们对自己的结局一无所知。
说出真相,就像是亲手为她们的命运,画上一个冰冷的句号。
“……据我所知,葬火之战中,‘天理’惨胜。最终留在了提瓦特,继续着它的统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轻得像风。
“而那位原初之主,龙王尼伯龙根……就此陨灭……”
桑娜妲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周身那绚烂的彩虹光晕,在一瞬间彻底熄灭,只剩下灰白。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哥伦比娅以为她也消散了,才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
“那……那月亮呢?天空中,依旧……有着三个月亮吗?”
哥伦比娅无法回答。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们。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残酷。
艾莉亚那清冷而庄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仿佛早已预见了这一刻的到来。
“……你无需顾虑,哥伦比娅。我们已不过是旧日历史中的余辉,对此,早有准备。”
有了艾莉亚的鼓励,哥伦比娅才艰难地开了口。
“……天空中,仅余‘霜月’。但也被‘天理’抛出了虚假之天。”
她看着卡侬和桑娜妲,说出了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事实。
“‘恒月’和‘虹月’……都已在战争中破碎……”
艾莉亚周身的银色光辉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最终归于死一般的沉寂。
“果然……我们终究还是逃不过死亡吗……”桑娜妲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像个在宇宙中迷路的孩子。
“桑娜妲……”艾莉亚轻声唤道,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哥伦比娅看着她们,一个巨大的疑问浮上心头。“可是……你们现在不还……”
“月神是无法脱离自己的月亮而活的,哥伦比娅。”
卡侬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可怕。
哥伦比娅的灵魂一颤。
她想起了自己的经历。
她说得对……霜月仅仅是被虚假之天阻隔,就足以让我濒临消散,更不用说是彻底碎裂……
卡侬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继续说道:“在这个月宫中的我们,神体虽存,但若是属于我们的月亮碎裂……”
桑娜妲接过了话头,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悲伤。
“那我们在离开这里的那一刻,神体也将就此消散……化为宇宙的尘埃……”
“……抱歉。”哥伦比娅低声说。
“你无需向我们道歉,亲爱的妹妹。”艾莉亚的声音恢复了庄严,但其中多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暖意,“不如说……该向这个世界道歉的,是我们……”
她看向卡侬,眼神复杂。
“如果我们早一些做出决断……而不是在无休止的争吵中浪费时间的话……”
“……那我们此刻,就更不应该在此自怨自艾了。”卡侬摇了摇头,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哥伦比娅身上,变得锐利而温柔,“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帮到我们这位来自未来的、可爱的妹妹吧。”
哥伦比娅愣住了。
“……欸?”
“难道不是吗?哥伦比娅。”卡侬的嘴角,勾起一抹苍白却坚定的浅笑,“我看得出,你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
与此同时,秘闻馆的工坊内。
桑多涅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具沉默的人偶,又看了看旁边由无数管线连接着、正散发着微光的球形装置。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赌上一切的决定。
“……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