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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怀山，云芝宇的爷爷，端坐在车内。他看起来比上次在书店时清瘦了些，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依旧，甚至因为此刻的境况，更多了几分沉郁和审度。他没有下车的意思，只是隔着车门，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一次，他没有带来咄咄逼人的气势，但那无声的压迫感，却比上次更甚。

我沉默地坐进车里，车内弥漫着一种冷冽的木质香调和淡淡的药味。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湿漉漉的空气。

“时小姐，”云怀山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们又见面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心底那片被母亲点燃的、名为“仇恨”的荒原，在此刻面对这位可能的“杀父仇人”时，竟奇异地没有燃烧起来，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也许，是太多的冲击已经让我麻木。

他似乎并不期待我的回应，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蜿蜒的河道，缓缓说道：“芝宇那孩子，昨天本该订婚。”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但他跑了。”云怀山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愤怒，更像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尘埃落定的无奈，“留下一堆烂摊子。”

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惊，有审视，有评估，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理解的惋惜。

“我派人找了他一天一夜，最后在他一个几乎不联系的、以前的战友那里找到了他。他喝得烂醉如泥。”云怀山的声音低沉下去，“我把他带回去，他清醒后，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让他备受打击的场景，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缓慢、清晰：

“他说，‘除非我死，否则，我只要时遐思。’”

我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那句话在疯狂回荡——除非我死，否则，我只要时遐思。

那个在家族压力下挣扎，在现实围剿中坚守，甚至可能被蒙在鼓里、对过往血仇一无所知的男人，他用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回应了所有的阻碍，包括他至亲的爷爷。

云怀山看着我瞬间失血的脸和剧烈收缩的瞳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时小姐，我云怀山一辈子，没向谁低过头。”他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心上，“但今天，我亲自来这里，是想问你一句。”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看透世情、惯于掌控一切的眼睛，此刻紧紧锁住我，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凝重：

“我云家的继承人，现在为了你，连命和家族都可以不要。你告诉我，你究竟，还愿不愿意要他？”

车厢内一片死寂。

窗外的古镇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我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心脏，在无声地咆哮。

愿意要他？

在可能背负着父辈血仇的阴影下？

在知道他为了我，与整个家族决裂、甚至不惜以死相逼之后？

母亲那激动而扭曲的面容，那叠泛黄的纸张，父亲牺牲时冰冷的讣告……与云芝宇灼热的眼神，他念诗时低沉的嗓音，他挡在我身前坚定的背影，还有那句“除非我死，否则，我只要时遐思”……所有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场毁灭性的风暴，几乎要将我的理智彻底撕碎。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云怀山就那样看着我，等待着。这个曾经用权势和冷漠试图碾碎我的老人，此刻，仿佛将他骄傲了一生的孙子和家族的未来，都押在了我这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书店老板”的一个回答上。

命运，竟如此荒谬而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