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疯子眼睛红了,不是感动,是愤怒。
他想挥笔写点什么,但笔提不起来——愤怒太重了,重到笔都拿不动。
冷轩的眼镜片碎了,不是被打破的,是数据流过载,镜片承受不住逻辑的崩塌。
他喃喃道:“这……这不合理……为什么要有这么多苦难……为什么……”
萧九已经死机三次了,每次重启都在尖叫:“喵!删除!快删除这些记忆!老子不要看!不要看!”
只有陈凡和杜甫还站着。
陈凡的嘴角在流血——不是外伤,是内伤。
他的文之道心在疯狂运转,试图理解这一切,消化这一切。
道心里的数学部分在分析文明兴衰的统计规律,文学部分在感受每个片段里的情感重量,修真部分在稳住他的存在根基……
太难了。
三千个文明的记忆,三千倍的苦难,三千倍的死亡。
但他撑住了。
因为他知道,杜甫每天都活在这样的记忆里,活了一千多年。
“前辈,”陈凡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受得了?”
杜甫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记忆碎片,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然后,他开始说话。
不是对陈凡说,是对那些记忆说:
“我知道你们痛。”
“我知道你们冤。”
“我知道你们不甘心。”
“但你们没有被遗忘。”
“我记住你们了。”
“我用诗记住你们了。”
“每一滴血,每一滴泪,每一声叹息,我都记在诗里了。”
“只要还有一个人读我的诗,你们就还活着。”
“只要还有一个故事被传诵,你们的故事就没有结束。”
话音落下,奇迹发生了。
废墟上的灰,开始脱落。
不是全部脱落,是一点点地、艰难地脱落。露出个破碎的玩具……
记忆碎片不再只是播放悲剧,开始播放希望——
金字塔建成了,奴隶们虽然死了,但他们的子孙活下来了。
罗马大火后,城市重建了,人们又开始生活。
黑死病过去了,幸存者拥抱阳光,庆祝新生。
南京大屠杀的幸存者,在废墟上种下第一棵树。
广岛原子弹爆炸后,一个女孩从废墟里爬出来,手里拿着一朵小花。
这些希望的画面,和苦难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像光与影的舞蹈。
废墟开始复苏。
不是变回完整的文明,是变成了……纪念馆。
每一处断壁残垣都立起一块碑,碑上刻着诗——杜甫的诗,也有其他诗人的诗,所有记录苦难与希望的诗。
诗在发光。
光很弱,但连绵不绝,像夜里的萤火虫,虽然照不亮整个黑夜,但至少证明,黑暗不是唯一的颜色。
灰色区域的扩张,又停了一下。
这次停了十秒。
陈凡明白了。
天下式的核心,不是预测文明兴衰,是“记住”。
记住苦难,也记住希望。
记住死亡,也记住新生。
记住“我们曾经存在过”,记住“我们为什么存在”。
只要记住,归墟就赢不了。
因为它吞噬的是“无”,而我们给它的,是满满的“有”。
记忆景象慢慢消散。
茅屋重新出现。
炉火还在烧,茶还在煮。
一切仿佛没有变,但一切都变了。
陈凡看向杜甫,深深鞠躬。
“前辈,我懂了。”
他说,“对抗归墟,需要两种力量:李白前辈的‘即时存在’——活在当下,活出精彩;和你的‘永恒记忆’——记住过去,传承未来。前者让个人不虚无,后者让文明不虚无。”
杜甫点点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你悟了。”
他给每人又倒了一碗茶。
这次,茶没那么苦了。
或者说,苦还是苦,但苦得有意义了。
“不过,”杜甫喝了口茶,说,“光有东方的智慧还不够。归墟是全体存在的敌人,需要全体存在的智慧来对抗。在西方,也有经典在研究类似的问题。”
“西方?”陈凡问。
“莎士比亚。”
杜甫说,“他在研究‘十四行证明’。不是诗歌的十四行,是一种用十四行诗的结构来构建的‘存在性证明’。他想证明,即使在最严密的逻辑框架内,依然存在无法被归墟吞噬的‘情感核心’。”
冷轩眼睛一亮:“逻辑与情感的融合证明?这……这太有意思了!”
杜甫看向陈凡:“你应该去见见他。东方讲究意境,西方讲究结构。把意境和结构结合起来,可能会找到更强大的对抗归墟的方法。”
“他在哪儿?”
“在西方,一个叫‘环球剧场’的地方。”
杜甫说,“不过,元老会对他盯得也很紧。因为他的研究触及了言灵最深的恐惧——言灵害怕任何形式的‘存在性证明’,因为证明存在,就意味着证明‘不存在’是可被挑战的。”
话音刚落,茅屋外突然传来聒噪声。
不是文影那种死板的声音,是嘈杂的、混乱的、像集市一样的吵闹声。
萧九竖起耳朵:“喵……什么情况?菜市场搬来了?”
杜甫脸色一沉:“不好,是元老会的‘群氓战术’。”
“群氓战术?”
“他们煽动文学界的普通文本——那些没有觉醒自我意识的小说段落、诗歌碎片、散文句子——来围攻我们。这些文本没有恶意,只是被灌输了‘外来者是污染源’的观念,像被煽动的民众一样,盲目而狂热。”
杜甫走到窗边,掀开草帘。
外面,黑压压的一片。
不是人,是文字——各种各样的文字,漂浮在空中,组成混乱的队列。
有小说里的对话片段,有诗歌里的半截句子,有散文里的抒情段落,它们都在喊:
“驱逐污染!”
“保卫纯正!”
“外来者滚出去!”
声音杂乱,但声势浩大。
更麻烦的是,这些文字本身是无辜的,它们只是被利用了。
如果攻击它们,等于在伤害文学界的根基;如果不攻击,它们会把你淹没。
“妈的,这招够阴的。”
草疯子骂道,“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冷轩迅速分析:“元老会利用了文本的从众心理和认知局限。这些低阶文本没有独立思考能力,容易被煽动。破解方法是……让它们恢复独立思考。”
“怎么恢复?”苏夜离问。
陈凡看向杜甫:“前辈,你的诗里,有没有唤醒独立思考的?”
杜甫想了想,点头:“有。”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文字海洋立刻涌过来,像潮水。
杜甫深吸一口气,然后朗诵: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诗句出口,化作一道清澈的溪流,流进文字海洋里。
溪流所到之处,那些狂热的文字突然静了一下。
它们在思考。
虽然思考得很简单,但确实在思考——
“我们为什么要驱逐他们?”
“他们做了什么?”
“元老会说的是真的吗?”
思考一旦开始,盲目就结束了。
文字海洋开始混乱,有的文字继续喊口号,有的文字停下来,有的文字甚至开始反向质问:“元老会凭什么代表我们?”
杜甫继续朗诵: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
每一句诗,都在唤醒文字们对“真”的追求,对“独立思考”的尊重。
文字海洋的攻势,慢慢瓦解了。
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冷笑。
一个穿着华丽官袍的文影——比之前那些高级得多——从空中缓缓降落。
他手里拿着一本金色的法典,法典封面上写着“正统”二字。
“杜甫,”高级文影冷声道,“你身为诗圣,竟敢煽动文本对抗元老会,该当何罪?”
杜甫平静地看着他:“我无罪。我只是在教它们思考。”
“思考?”
高级文影嗤笑,“文本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服从。思考会导致混乱,会导致异端,会导致……归墟的加速降临!”
他翻开法典,念道:
“正统律第一条:一切思想,需经元老会核准。未经核准之思想,皆为异端。异端者,当焚。”
法典发光,射出一道金光,直冲杜甫。
杜甫不躲不闪,只是举起手,掌心浮现一首诗——《北征》的片段。诗文化作盾牌,挡住金光。
但高级文影显然有备而来,他连续翻动法典,一道道金光如雨点般射来。
杜甫的诗词盾牌开始出现裂痕。
“前辈!”陈凡想帮忙。
杜甫摇头:“你们快走。去西方,找莎士比亚。这里我来挡。”
“可是——”
“没有可是。”
杜甫的声音很坚定,“我已经活了千年,见证了太多文明兴衰。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坚守,什么时候该让年轻人去开拓。你们是新的希望,不能折在这里。”
他看向陈凡,眼神里有嘱托:“记住,对抗归墟不是一代人的事,是代代相传的事。我们这代人能做的,是把火种传下去。你们要做的,是把火种变成燎原大火。”
陈凡咬牙,点头。
“走!”杜甫大喝一声,周身爆发出耀眼的诗光。
诗光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将陈凡他们托起,用力掷向西方。
同时,杜甫转身,面对高级文影和重新聚拢的文字海洋,开始朗诵他一生中最沉重也最光辉的诗句——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诗成,整个暗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不是毁灭的光芒,是牺牲的光芒,是“我愿为天下人冻死”的光芒。
光芒中,陈凡他们被推向西方,越飞越快。
最后一眼,他们看到杜甫站在茅屋前,身影在光芒中渐渐模糊,但挺得笔直,像一座山。
泪水模糊了视线。
但前路已经清晰。
西方,环球剧场,莎士比亚,十四行证明。
(第69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