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冲。

一个简单、规律、固执的物理现象，此刻却如同敲击在溶洞中每个人心头的闷鼓。每隔11.7秒，监测屏幕上那个代表陈奇脑电活动的波形，便会陡然拔起一道尖锐的峰峦，又迅速跌落，周而复始，精准得令人心悸。这不再是生物神经元的随机放电，更像是一台精密的信号发生器，在一具沉睡的躯壳里，冷漠地执行着预设的循环指令。

“老医官”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他盯着屏幕上那毫无生命温度可言的波形，又看向旁边分析台上那块同步微弱闪烁的“意识化石”，最后将目光落在陈奇苍白平静、仿佛只是沉睡的脸上。一种混合着科学好奇与深切不安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作为医者，他见过无数昏迷病患的脑电活动，混乱的、微弱的、挣扎的…却从未见过如此规整，又如此非人的。

“自主神经系统维持基础功能，但高级皮层活动几乎完全抑制。”他低声对围拢过来的“樵夫”和“溪鸟”说道，手指在平板上调出更详细的频谱分析图，“这个脉冲信号…它并非起源于大脑已知的任何功能区。信号源头深度耦合在边缘系统与脑干区域，但其调制方式和能量特征…与我们检测到的、他手臂‘标记’内部活跃的生物电模式，高度同源。”

“意思是，‘标记’绕过了他的意识，直接接管或模拟了他部分脑干的信号生成功能？”“溪鸟”的声音发紧，她看着陈奇手臂皮肤下那些颜色加深、如同灼痕的暗金纹路，感到一阵寒意。

“更准确地说，”“老医官”斟酌着词句，“是‘标记’与他受损的神经系统，在昏迷应激状态下，形成了一种新的、我们无法理解的共生或寄生性控制回路。这个回路可能以陈奇残存的脑干生命维持中枢为‘基站’，利用他的神经纤维作为‘天线’，周期性地对外广播。而那个‘意识化石’…”他指向那块暗金色疙瘩，“…似乎是这个回路的外部‘谐振器’或‘能量缓存器’，与内部回路保持着微弱的同步。”

“它在广播什么？”“樵夫”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陈奇平静的颅骨，直视那正在黑暗中自主运行的冰冷程序。

之前那段短暂插入的、疑似二进制编码的异常波形，已经被初步解析并指向火山湖方向。但那只是一个不到0.1秒的“杂音”。而这持续不断的、每隔11.7秒一次的脉冲，其本身是否也携带着信息？

技术团队正在全力分析。他们将脉冲信号进行高倍采样、分解、与各种已知的通讯编码、生物信号、乃至“摇篮”遗留数据中的频率特征进行比对。

时间在紧张的沉默中流逝。溶洞内只有仪器规律的鸣响和陈奇那永恒不变的11.7秒脉冲，构成一种诡异的背景音。

突然，负责信号分析的技术员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困惑与一丝激动：“有发现！这个脉冲的基础载波频率…非常特殊！它不是常见的生物电频段，也不完全是电磁波。它的核心频率在极低频（ELF）范围，但调制方式极其复杂，叠加了多重复合谐波！更关键的是，其中一组谐波的频率特征…与我们刚刚从火山湖蓝藻非编码基因重复序列中，用伊芙琳密钥片段‘翻译’出的一种周期性结构基元，在数学上高度相似！”

蓝藻基因中的“无意义”重复序列，竟然与陈奇体内“标记”自主发出的脉冲信号存在数学关联？！

“这不可能…”“溪鸟”脱口而出，“蓝藻是被动沾染了‘摇篮’能量场的‘信息印痕’，而陈奇的‘标记’是主动的‘接口’！它们怎么会有共同的…‘语法’？”

“除非…”“樵夫”缓缓说道，眼神深邃，“…除非这种‘语法’，是‘摇篮’技术，或者说，是凯斯试图建立的、与星球深层系统对话的基础语言本身。就像不同的计算机程序，底层可能都用同一种编程语言。蓝藻的基因是被‘写’入了这种语言的乱码，而‘标记’和‘摇篮’碎片，则是能够理解和运用这种语言的‘应用程序’。”

这个推测令人震撼。如果成立，那么陈奇此刻发出的脉冲，可能并非随机的生物噪音，而是用这种神秘的“基础语言”，在说着什么。即使他的意识沉睡，他体内的“程序”仍在自动运行，或许是在进行某种系统自检、状态报告、或者…呼唤。

“能‘翻译’出具体内容吗？”“老医官”急切地问。

技术员沮丧地摇头：“太难了。我们只有蓝藻序列中破译出的几个极短的‘词汇’或‘符号’，根本不足以建立完整的语法和语义对照表。这个脉冲信号虽然规律，但信息密度可能很低，或者用了我们尚未发现的更高层加密。目前只能判断，它很可能是一种状态信标或身份识别码，不断重复着类似‘我在这里，我是xx，状态如何’的固定信息。”

“身份识别码…”“樵夫”咀嚼着这个词，“它在向谁宣告自己的存在？伊芙琳？其他‘摇篮’碎片？还是…黑塔的探测网？”

这个可能性让所有人背后发凉。如果这个脉冲能被黑塔的监测设备捕捉并识别…

“必须加强溶洞的电磁屏蔽和信号吸收！”“樵夫”立刻下令，“同时，继续尝试与伊芙琳建立联系，询问她是否感知到这个信号，以及能否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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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塔，“根系”实验室深层。

林静度过了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几天。王技术员没有回来，关于b7区故障的后续处理也悄无声息。李明送来的U盘数据她已归档，关于“外部召唤”记录的研究她也在“认真”进行，甚至主动提交了一份条理清晰的归类摘要，仿佛全心投入了这份枯燥却“重要”的历史梳理工作。

索尔海姆依旧没有召见她。这种悬而不决的状态，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切割着神经。她只能强迫自己更加谨慎，将所有可能引起怀疑的念头和行动都深深埋藏，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在脑海中反复推演那个通过老旧线路发出的信息包，以及它那渺茫到近乎虚无的成功率。

这天，她被临时抽调去协助一个“跨部门数据核对”任务，需要前往“根系”实验室的中央数据处理区。那里是实验室的数据枢纽，连接着各个分析设备、样本库和外部网络（经过严格过滤）。虽然只是外围的辅助工作，但这给了她一个短暂离开归档区、接触更广泛实验室环境的机会。

中央数据处理区规模宏大，数个楼层被巨大的环形服务器阵列占据，冷却系统发出低沉的轰鸣。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精密电子设备特有的味道。穿着各色制服的研究员和技术人员在各终端和机房间穿梭，气氛忙碌而有序。

林静被分配的工作是核对一批从外部监测站传回的、关于“全球地磁背景噪声长期趋势”的数据，与实验室内部“初代接口”项目历史记录中某些“环境干扰事件”的时间点进行交叉验证。这项工作涉及大量枯燥的时间戳比对和图表分析，但她做得一丝不苟。

就在她专注于一组异常地磁波动数据时（该波动发生的时间，恰好与一份早期“接口”载体出现“非预期高同步率”的记录吻合），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开放式工作台上，两名研究员正在讨论着什么。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静敏锐的听力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火山湖的原始数据流…信噪比太低…‘织网’算法也滤不掉…”

“…源头特征倒是稳定了…但那个周期性脉冲…11.7秒…太规整了，不像自然现象…”

“…上面催得紧…要确定是不是‘摇篮’次级信标…还是别的什么‘活性残留’…”

火山湖！周期性脉冲！11.7秒！

林静的心脏几乎漏跳一拍。他们谈论的，极有可能就是陈奇体内发出的那个信号！黑塔在火山湖区域的监测网络，竟然捕捉到了它？而且还从遥远的火山湖，追踪到了信号源？或者…这个信号本身就能传播极远？

她强迫自己保持低头工作的姿态，手指在键盘上平稳敲击，但全部的注意力都已如雷达般聚焦在那两人的对话上。

“滤不掉就标记出来，交给‘辨识组’做模式匹配。”其中一人说道，“对了，东南方向其他几个碎片富集区的监测基线建立得怎么样了？‘园丁’要求在回收行动前，完成全域背景图谱，避免干扰。”

“另外两个区域的数据还在收集中，不过初步看，能量残留特征和火山湖的有差异，可能碎片类型或埋藏环境不同。倒是…新滩社区那边传回的一些边缘环境监测数据里，前几天好像也出现过一次极微弱的、特征类似的瞬发信号，但就一下，没再出现，被当作设备噪声归档了。”

新滩！林静感到自己的血液瞬间冰凉。他们提到了新滩！是指她激活薄片时那次？还是苏雯之前接触碎片时可能引发的？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新滩也并未完全脱离黑塔的监控视线！

“新滩？那里不是‘二代接口’试点区吗？怎么也有‘摇篮’信号？”

“不清楚，可能是早期小碎片溅落，或者是试点设备自身产生的谐波干扰。已经通知新滩那边的评估小组留意了。不过重点还是火山湖，那边的信号最强，也最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