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天和在校园里总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作为校团委委员,他从不高谈阔论,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办事利落得像一把快刀,说话掷地有声,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后来我才渐渐明白,这份刻在骨子里的特质,源自他那位走过三次草地的老红军父亲——孙伯父。
至今我仍清晰记得,孙伯父来校作革命传统报告的那个下午。大礼堂里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鸦雀无声中,只有他略带沙哑的嗓音穿透时空,将我们一步步拉回那个烽火连天的峥嵘岁月。孙伯父坐在台上,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绿军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胸前几枚军功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岁月与荣耀的见证。
“正是张国焘的倒行逆施,才有了我红四方面军第三次过草地的经历。”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台下年轻的面庞,带着无尽的感慨,“我们先随右路军北上,好不容易走出了草地,却又被迫南下二次穿越。直到与红二方面军会师后,才第三次踏上北上的征途。这三过草地,是长征中最惨烈的篇章之一啊。”
礼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听着。“第三次过草地时,我们走在最后,沿途能吃的野菜早被前面的部队挖光了,只能往更深、更险的沼泽边缘去寻。”孙伯父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湿润,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我亲眼见班长蹲在路边,手里握着一把刺刀,细细刮着前面部队丢弃的羊骨架。那骨头早已被啃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肉沫都没有,他刮下来的不过是些细碎的骨末,却小心翼翼地收在掌心,拌着融化的雪水往嘴里送。”
台下有人开始悄悄抹眼泪,我也觉得鼻尖发酸。孙伯父的声音愈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上:“到了最艰难的时候,连有毒的野菜都找不到了。有人就在前面部队宿营的地方,从冻硬的粪便里淘洗没消化的青稞粒,放在雪地里搓一搓,再用水冲一冲就咽下去。你们别觉得不卫生,那不是贪生,是求生的本能,更是为了革命、为了新中国活着的信念在撑着我们啊!”
多年后,当《长征》电视剧播出,看到沼泽地里逐渐下陷的战士、雪地里相互搀扶着前行的身影,我才真正读懂了那份信念的重量。那不是书本上空洞的口号,是用生命和热血浇灌出的信仰之花。
孙天和自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父亲“少说话、多做事”的叮嘱,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在学校里,他总是带头参加劳动,脏活累活抢着干;眼看暴雨要冲毁防空洞,他是第一个冲在前面,和同学们一起用身体筑坝,硬是挡住了雨水进洞。校团委的各项工作,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无论是组织辩论赛还是开展志愿服务,都办得有声有色,是我们所有人心中当之无愧的榜样。
高中毕业那年,征兵工作一开始,孙天和就毅然报了名。临走前,我们几个要好的朋友去送他,他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我爸走过的路,我也得接着走下去。保家卫国,本来就是年轻人该做的事。”
送儿子出征那天,孙伯父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从箱底翻出一个褪色的布包,里面裹着一把珍藏多年的旧刺刀。刀鞘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上面还留着当年在草地里磨出的深浅划痕。他把刺刀郑重地交到孙天和手里,只说了五个字:“莫丢红军脸。”孙天和用力点头,将刺刀紧紧攥在掌心,转身踏上了征程。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就到了1979年。春节的鞭炮声还未散尽,空气中仍残留着硝烟与年味混合的气息。关欣神色凝重地闯进了我家,她的棉衣领口沾着一层白霜,脸颊冻得通红,嘴唇发紫,一进门就气喘吁吁地说:“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了!孙天和所在的部队参战了,就在云南边境的红河前线!”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我心上,胸口瞬间被无形的大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我和关欣顾不上多聊,抄起墙上的自行车钥匙,就往孙家赶。一路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可我们谁也顾不上这些,只盼着能早点得到孙天和的消息。
推开孙家那扇熟悉的木门,只见孙伯父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信,信纸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有些破损,那是天和出发前寄来的家书。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却掩不住满脸的忧虑,曾经挺拔如松的脊梁,仿佛一夜之间佝偻了许多,鬓角的白发也显得愈发刺眼。这位历经战火考验、九死一生的老红军,声音竟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天和已经一个月没有来信了……”
孙伯母坐在一旁,眼圈通红,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缝上一针,显然是心乱如麻。桌上的收音机里,正断断续续播报着前线的战报,“沙巴公路”“黄连山垭口”“偷渡红河”,每一个地名都让人心惊肉跳。
关欣悄悄抹了把眼泪,孙伯母终于忍不住啜泣起来。孙伯父抬手拍了拍我们的肩膀,又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目光望向窗外的远方,那里是南疆的方向,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他是红军的儿子,错不了。当年我们能三过草地、九死一生,如今他也能冲锋陷阵、平安归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红色的基因早已在血脉中深深传承。从松潘草地到南疆前线,从老红军手中的刺刀到年轻战士紧握的钢枪,那份为国家、为人民的信念,始终如璀璨星辰,照亮着前行的道路。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在收音机旁,等着前线的捷报,等着那个沉稳坚毅的身影,带着胜利的消息平安归来。
阳光渐渐西斜,我仿佛看见孙天和正在冒着炮火冲锋,他腰间挎着的那把刺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刀鞘的划痕里仿佛藏着两个时代的故事。一个是战火纷飞的长征岁月,一个是保家卫国的南疆战场,而连接这两个时代的,是永不磨灭的红色信仰,是代代相传的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