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像被风吹皱的旧信纸,摊开便是1964年的夏天。鸟鸣还黏在老槐树的枝桠上,阳光透过叶缝筛下细碎的光斑,我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踩着土路往学校跑——那时我读小学二年级。
班级成立少先队中队委员会,唐玲任中队长,我任中队副。
唐玲是个比我稍高些的女孩,两条乌黑的小辫垂在肩头,发梢系着淡红色的绒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擦过白皙的脖颈,像两只停歇的蝴蝶。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晨露的野葡萄,嘴角弯起时会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笑容甜得像刚摘的桑葚。她朝我点点头,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杨庆柏同学,以后我们一起加油呀。”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亲近感。
唐玲的确像个小大人,做起事来又认真又利落。每天早读课,她都会提前来到教室,领着大家朗读课文,那声音嘹亮又动听,把“春天来了,小草绿了”读得像歌声一样。我性子腼腆,数学题总爱卡壳,遇到鸡兔同笼的问题就挠头,唐玲总能看出我的窘迫。她会把自己的练习本推到我面前,用铅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耐心地给我讲解:“你看,假设笼子里全是鸡,那么脚的数量就会比实际少,少的部分就是兔子多出来的脚呀。”她的指尖纤细,在纸上划过的痕迹清晰整齐,阳光照在她的发顶,能看到细小的绒毛,我盯着那些绒毛,常常会忘了听她讲题,直到她轻轻戳戳我的胳膊:“走神啦,快认真听。”
最让我难忘的是那年秋天,学校的三层教学大楼终于竣工了。开学那天,阳光格外明媚,我们排着队,像一群欢快的小鹿,蹦蹦跳跳地奔向崭新的教学楼。一进门,我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雪白的墙壁一尘不染,明亮的玻璃窗反射着阳光,崭新的木质桌椅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泛着柔和的光泽。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桌面,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又跑到黑板前——那竟然是玻璃做的!我拿起黑板擦用力擦了擦,黑板依旧黑亮如新,比原来的木板黑板好用多了。
可美中不足的是,教室的地面上满是灰尘和施工留下的污渍,踩上去会留下一串脚印,让这座漂亮的教学楼显得有些狼狈。同学们都皱起了眉头,议论纷纷,却没人知道该怎么办。唐玲站在教室中央,眉头微蹙,目光飞快地扫过地面,然后转身对我们几个中队干部说:“大家过来一下。”
她的表情严肃又认真,小脸上带着超出年龄的沉稳:“同学们,这是我们以后每天学习的地方,不能让灰尘影响我们。我们得把地面打扫干净。”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量,一下子让大家安静了下来。“用扫帚扫吧?”有同学提议。“不行,灰尘会飘起来,还扫不干净污渍。”唐玲摇摇头。“用拖把拖呢?”“地面会留水渍,而且干得慢。”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唐玲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同学突然喊道:“我听我爷爷说,用锯末能吸灰尘,还能去污!”唐玲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锯末能吸附灰尘,还不会弄湿地面。”大家都觉得这个主意可行,可新的问题又来了——锯末从哪儿找呢?我看着唐玲焦急的样子,突然鼓起勇气:“我去试试!学校附近有个木材厂,我去问问能不能要一些。”
我像离弦的箭一样跑出教学楼,一路小跑来到木材厂。厂里机器轰鸣,木屑飞扬,一个身材魁梧的工人叔叔正拿着锯子忙碌着。我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可走到他面前时,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说话结结巴巴:“叔……叔叔,我想……想要点锯末……”工人叔叔停下手里的活儿,疑惑地看着我:“你说啥?声音大点,我没听清。”我脸涨得通红,心里越发着急,越着急越说不清楚,折腾了半天,工人叔叔还是一脸茫然。我只好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心里又委屈又懊恼,觉得自己真没用。
回到教室,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唐玲,低着头不敢看她。没想到唐玲不仅没有笑话我,反而笑着拍拍我的肩膀:“没关系,庆柏,你已经很勇敢了。看我的!”她起身就往木材厂走去。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小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定。
走进木材厂,唐玲径直走到那位工人叔叔面前,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声音清脆响亮,一下子就盖过了机器的轰鸣声:“叔叔,您好!我们是旁边学校的学生,我们的新教室地面有点脏,想用锯末擦一擦,您能给我们一些吗?”她的话语礼貌又真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工人叔叔,满是期待。
工人叔叔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笑容,周围的工人们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围了过来。“原来是这样啊,”一位工人叔叔笑着说,“没问题,小朋友,锯末有的是!”大家七手八脚地帮着装锯末,不一会儿就把麻袋装满了,沉甸甸的,散发着松木的清香。唐玲连忙道谢,声音甜得像蜜糖:“谢谢叔叔们,麻袋我们用完就送回来!”她拎着麻袋的一角,我赶紧上前帮忙,两个人一起把麻袋抬回了学校。
回到教室,同学们立刻行动起来。大家抓起锯末,攥在手里往地面上擦,锯末吸附着灰尘和污渍,原本肮脏的地面渐渐变得干净起来。教室里到处都是“沙沙”的摩擦声,像一首欢快的劳动之歌。唐玲擦得格外认真,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小辫上沾了些木屑也浑然不觉。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也更加卖力地擦了起来。
太阳渐渐西斜,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经过大家的努力,教室的地面被擦得像镜子一样明亮,甚至能清晰地照出人影。同学们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唐玲也笑得格外开心,酒窝里仿佛盛着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