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低沉的鼎鸣,仿佛自万古之前响起,回荡在陆青锋的识海,更回荡在这幽静的山谷。谷中飘落的冰晶,似乎都在这奇异的道韵与鸣响中,凝滞了一瞬。
陆青锋只觉神魂一轻,仿佛瞬间抽离了躯体,又似坠入无边的光与影的漩涡。眼前景象飞旋,无数熟悉而痛苦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奔涌而来。
墨长老在传功殿谆谆教诲的温和面容,瞬间化为葬星渊顶那狰狞的灰黑魔影与癫狂的嘶吼。
同门师兄师弟往日切磋论道的欢声笑语,化为祭坛上相互撕咬、血肉横飞的惨烈修罗场。
星剑门山门在朝阳下熠熠生辉的巍峨景象,化为雷火交织、殿宇崩塌、邪气冲霄的末日焦土。
玉衡子师尊往日威严中带着期许的目光,化为最后时刻那疯狂与清明交织、最终化作自爆光芒的悲怆与决绝。
还有那柄穿透同门胸膛的、沾染着灰黑邪气的熟悉长剑,那来自昔日敬重师兄的致命一击。
痛苦、愤怒、恐惧、不解、背叛感、无力感种种极端情绪,如同火山喷发,海啸怒卷,瞬间将陆青锋的心神淹没!他仿佛再次亲身经历了那一切,甚至比当时更加清晰、更加痛苦!那些画面、那些情绪,不再是模糊的记忆,而是化作了有形的、狰狞的魔头、哀嚎的怨魂、燃烧的业火,疯狂地冲击、撕咬着他的神魂,要将他拖入永恒的疯狂与黑暗。
“啊——”陆青锋在现实中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身躯剧烈颤抖,七窍之中,竟隐隐有血丝渗出,面容扭曲,显是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然而,就在这心神即将崩溃的边缘,那回荡在识海深处的鼎鸣,骤然变得清晰、恢弘。
混沌玄黄的光芒,化作一座无形却真实不虚的、三足两耳的巨鼎虚影,轰然降临于陆青锋那翻腾的识海中心!鼎口向下,喷薄出无穷无尽的、温润而坚韧的玄黄之气,如同九天垂落的甘霖,又如定海的神针,瞬间将那狂暴的记忆画面、混乱的情绪风暴,尽数笼罩、镇压。
“记忆为薪,情绪为火,心念为铜,因果为模。鼎炉既起,炼。”
李十三冰冷的意念,如同最高指令,响彻识海。
玄黄之气所过之处,那些疯狂冲击的、被极端情绪与痛苦记忆扭曲的画面魔头、怨魂、业火,如同冰雪遇阳,发出无声的惨嚎,其形态开始扭曲、崩解,其中蕴含的狂暴、混乱、偏执、自我否定的杂质,被玄黄之气强行剥离、抽炼出来,化作缕缕灰黑色的、充满负面气息的烟雾,被那巨鼎虚影吸入鼎腹之中。鼎腹内,仿佛有混沌之火燃烧,将这些杂质无情地煅烧、净化,化为虚无。
而那些被剥离了情绪杂质的、相对客观的记忆画面本身,并未消失,而是被玄黄之气包裹、梳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将破碎的镜片重新拼合。一些因当时冲击太大、或视角局限而产生的模糊、矛盾、缺失之处,在玄黄之气与鼎韵的补全与推演下,变得清晰、连贯、符合逻辑。玉衡子堕落的轨迹、邪阵的布置、同门被侵蚀的过程、乃至最后玉衡子刹那的清醒与自爆的细节许多当时来不及细想、或身处其中难以看清的真相,此刻竟一一浮现,补全了拼图。
更重要的是,陆青锋自身对那些记忆的认知与感受,也在被重塑。悲痛依旧,却不再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而是沉淀为一种深沉厚重的、对逝去同门与师长的缅怀,与对彼方邪魔的刻骨仇恨。愤怒仍在,却不再是被情绪左右的狂躁,而是化为斩妖除魔、涤荡乾坤的坚定信念与力量源泉。对自身道统的怀疑,在明晰了祖师镇魔本意与彼方扭曲真相后,反而化为了继承遗志、守护传承的强烈责任感。对自身弱小的愤懑,则成了鞭策自己不断变强、以期能守护更多人、不让悲剧重演的动力。
鼎炉虚影缓缓旋转,玄黄之气流转不息。陆青锋识海中的风暴,渐渐平息。那些被重塑、锚定的记忆画面,如同经过清水洗涤、精心装裱的画卷,虽然内容依旧惨烈悲壮,却不再狰狞混乱,而是清晰、有序地烙印于神魂深处,成为他道心的一部分,而非心魔。而其中剥离出的、被净化的负面情绪杂质,已然化为乌有,只余下精纯的、可供驱动的心念之力。
不知过了多久,鼎鸣渐息,玄黄光芒缓缓收敛。沉星剑剑身的光芒也恢复如常。
青石之上,陆青锋颤抖的身躯已然平复,扭曲的面容恢复宁静。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内敛,清澈深邃,再无之前的彷徨、痛苦与混乱,只有一片历经淬炼后的、如古井深潭般的沉静,与眸底深处那永不熄灭的、坚定的星火。
他起身,再次对着沉星剑深深一拜,这一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郑重,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明悟。
“多谢恩公,为晚辈炼心涤尘,重塑因果。晚辈如今,道心通明,前路已清。”
“嗯。”李十三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满意,“记忆已炼,心障已除。如今你之状态,已可尝试接触、感悟与星陨祖师相关之物,无论是传承剑意,还是可能存在的记忆烙印,当可明辨真伪,守持本心。待你修为再巩固一二,我们便需返回玄冰阁了。苏暮雪那边,人应已到得差不多,是时候,让这汇聚的因,去应对那坠星山脉的果了。”
“晚辈遵命!”陆青锋肃然应道,望向玄冰阁方向的目光,充满了坚定与期待。
鼎炼记忆,因果重塑。星剑门最后的传人,已然脱胎换骨,将以全新的心境与觉悟,去面对那即将到来的、汇聚五陆英豪的宏大波澜,与深不见底的魔渊灾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