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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太太说的“过几天”,过了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每天去69号别墅浇花、上香。花开了一批又落了一批,新的花苞又从叶子底下冒出来,挤挤挨挨的,像是怎么都开不完。神龛上的香灰积了一层又一层,我隔几天就得倒一次。佛珠戴在手腕上,檀木珠子蹭着皮肤,时间久了,也就不觉得硌了。
林雨每天来保安亭,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陪我。我们把那三个空牌位从桌上收进了抽屉里,可抽屉没锁,随时都能拉开看看。
黄涛跑完一趟长途,回来歇了两天。他瘦了,也黑了,可精神好了不少。眼睛里有光了,不像以前那样灰蒙蒙的。他坐在保安亭里抽了一根烟,喝了两杯水,说了几句话。
“陈老太太还没回来?”他问。
“快了。她说过几天。”
“她说的‘过几天’,你得按半个月算。”
我笑了笑。黄涛也笑了笑。他站起来,把烟掐了,走到门口。
“走了。下趟活儿催得紧。”
“路上小心。”
“嗯。”他推开门,又停下来,“对了,阳剑给我打过电话。”
我的手紧了一下。“他说什么?”
“说他在广西,在一个果园里帮忙摘果子。说他挺好的,让你们别惦记。”
“他没说要回来?”
“没说。不过他说了一句话——‘南山别墅的天,晴了吧?’我说晴了。他挂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黄涛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天确实是晴了,蓝汪汪的,一丝云都没有。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连风都是温的。
又过了几天,我正蹲在69号别墅院子里浇水,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我。
“小子。”
那声音沙沙的,像砂纸在木头上磨。我猛地站起来,转过身——
陈老太太站在院门口,竹斗笠戴在头上,竹篮拎在手里,佝偻着背,笑眯眯地看着我。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扎着,脸圆圆的,眼睛很亮。
“老奶奶!”我叫了一声,水管都忘了关,水哗哗地淌了一地。
“老太婆说了过几天就回来。你急啥?”她走进院子,把竹篮放在石桌上,“花浇得不错,没死。”
“这谁?”我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笑了。那笑容我熟悉——眼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得意劲儿。
“鼠爷。”她说。
我愣住了。
“鼠爷?”
“嗯。向梅。”她伸出手,在我面前摊开。手指粗粗短短的,指甲修得很整齐,虎口有一层薄茧。可她的无名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握了四十多年爪子,突然变成手指了,还不习惯。
“你——你的手——”
“还不太会拿东西。前几天拿筷子,掉了三回。”她把手缩回去,搓了搓,“陈奶奶说多练练就好了。”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圆脸,大眼睛,鼻子有点塌,嘴唇厚厚的。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东北女人,扔人堆里找不着。可她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亮得吓人,跟土拨鼠时一模一样,像两颗烧红的炭。
“你还记得我?”我问。
“废话。”她翻了个白眼,“鼠爷——不,我又不是失忆了。魂换了身体,脑子还是那个脑子。”
陈老太太从竹篮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个布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大块冻豆腐,几根血肠,一袋酸菜,还有一小瓶蜂蜜。
“向梅她妈让带的。说她闺女在东北住了四十多年,多亏你们照顾。”陈老太太顿了顿,“她妈八十多了,身体还硬朗。闺女回来了,哭了一场,然后就开始骂,骂了半个小时不带重样的。”
向梅撇了撇嘴。“我妈就这样。说了四十多年的话攒着呢,全倒给我了。”
我站在院子里,左手提着水管,右手拎着布包,看着她们俩。阳光从头顶上浇下来,照在陈老太太的竹斗笠上,照在向梅的灰棉袄上,照在院子里那些花上。红的、紫的、白的,开得乱七八糟的。
晚上,林雨在保安亭里用电磁炉煮了一锅酸菜炖血肠。锅不大,咕嘟咕嘟地冒泡,酸菜的酸味混着血肠的肉香,把整个保安亭都熏透了。陈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把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搁在桌上,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眯着眼睛。
“东北的酸菜,跟老太婆腌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向梅问。
“你们那酸菜酸得冲,老太婆腌的酸得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