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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栓也站起身,旱烟杆指着李怀德的鼻子:“怀德,静香早上肚子疼那会儿,你去哪儿了?车间主任说下午就没见你人影!”
“我、我去仓库清点物料了……”李怀德的声音越来越小,“厂里最近要盘库,王副厂长亲自抓的,我、我不能不去啊……”
“放你娘的屁!”张王氏又啐了一口,“清点物料能清点出一嘴口红印子?你当我眼瞎?!”
李怀德下意识抹了把嘴,看见手背上那抹红,脸“唰”地白了。他肚子里那股火“腾”地烧起来,烧得五脏六腑都疼。这两个老不死的,仗着是静香的爹妈,从没把他当人看。结婚三年,他在张家活得像个长工,不,连长工都不如。长工还能领工钱,他在张家白吃白喝,还得赔笑脸。
可他不敢发作。
他这副厂长的位置,是岳父托关系弄来的。
车间的石榴姐能跟他好,不也是看中他这身皮?要是撕破脸,他就什么都没了。
想到这里,他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膛里:“妈,我错了,我真是去忙工作……静香怎么样了?生了吗?”
护士在一旁冷冷看着这场闹剧,这时才开口:“产妇大出血,早产,情况不太好。孩子已经生了,但……”
“但什么?”三人齐声问。
护士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李怀德脸上:“医生马上出来,你们自己问吧。”
她退回手术室,铁门“哐当”一声又关上了。那声音沉甸甸的,像口铁棺材合上了盖。
张王氏腿一软,瘫回长椅上,开始呜呜地哭。张老栓蹲回墙角,把旱烟杆塞进嘴里,这回点着了火。
烟雾腾起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缠绕,久久不散。
李怀德站在走廊中,像个多余的摆设。
他盯着那扇铁门,脑子里却全是刚才仓库里的事。
石榴姐的身子真软,像刚出笼的白面馒头,热气腾腾的。
她的手在他背上挠,挠出一道道红痕,火辣辣地疼,也火辣辣地爽。石榴姐趴在他耳边说:“怀德,你要是离了婚,我就跟你。”她说这话时,嘴里喷出的热气钻进他耳朵眼,痒酥酥的。
可离婚?他打了个寒颤。
张静香虽说胖了点,脾气大了点,可她爹是厂里的老书记,虽说退了,余威还在。要是离了婚,他这副厂长的椅子还坐得稳吗?
石榴姐能给他什么?一个仓库保管员,除了身子,还能给他什么?
正胡思乱想着,铁门又开了。
这回出来的是个医生,五十来岁,戴着副黑框眼镜,眼镜腿上缠着白胶布。他摘了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嘴唇干得起了皮。
“张静香家属?”
三人又围上去。
“大夫,我闺女咋样?”
“生了个啥?小子还是闺女?”
医生没直接回答,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最后落在李怀德身上:“你是孩子父亲?”
李怀德点头如捣蒜。
医生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锅炉房传来的嗡嗡声,能听见张王氏越来越急促的喘息,能听见李怀德自己“咚咚”的心跳。
“产妇暂时没事了,血止住了。”医生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像晒了一冬的豆荚,“孩子是男孩。”
“男孩!”张王氏眼睛一亮,脸上还挂着泪,却已绽出笑来,“是个带把的!老张家有后了!”
张老栓也松了口气,从嘴里拔出烟杆,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可医生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把这点刚燃起的火苗浇得透透的。
“但是……”医生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孩子有先天畸形。”
笑容僵在三人脸上。
“啥、啥畸形?”张王氏的声音发颤。
医生推了推眼镜:“先天性消化道畸形,通俗点说……就是没屁眼。”
“轰!”
何雨柱在香江那头,看见李怀德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白得像糊墙的腻子。张王氏张大了嘴,那嘴像个黑窟窿,半晌,一声凄厉的嚎哭从里面冲出来。
“啊。我的老天爷啊!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她瘫倒在地,双手拍打着水泥地面,拍得“啪啪”响。张老栓手里的旱烟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烟锅子里的火星溅出来,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灭了。
医生等哭声稍歇,继续用那种干巴巴的、没有起伏的声音说:“是高位无肛,情况比较严重。需要做结肠造瘘手术,就是把肠子引到肚皮上,做个人工肛门。但孩子是早产,体重不到四斤,手术风险很大。就算手术成功,以后也得终身带着粪袋,而且……”他看了一眼李怀德,“成活率不到三成。”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然后,张老栓动了。他弯下腰,捡起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头也不回地朝楼梯口走去。
“爹!爹你去哪儿?!”李怀德喊。
张老栓停住脚步,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话:“我老张家丢不起这人。”
说完,脚步声“咚咚咚”地下楼去了,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张王氏也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看也不看李怀德:“我去看看我闺女。”她也走了,朝病房方向去了。
走廊里只剩下李怀德一个人,和那扇沉默的铁门。
医生看着他:“孩子……治还是不治,你们家属尽快决定。要治的话,得马上转院去儿童医院,手术费、后续治疗费,不是小数目。不治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了。
李怀德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起石榴姐的身子,那么软,那么热。
想起张静香那张胖脸,想起岳父那张永远板着的脸,想起岳母那尖利的嗓音。
他想起车间里那些工友,要是知道这事,会在背后怎么戳他脊梁骨?
“李怀德生了个没屁眼的儿子”。这话能传遍整个四九城。
他还想起钱。
手术费、医药费、后续治疗费……他哪来那么多钱?副厂长听着威风,一个月工资也就六十七块五。张家有钱,可岳父刚才那态度,摆明了不会掏一分。
不,不行。他不能要这个孩子。这是个孽种,是来讨债的。要是留着,他这辈子就完了。工作完了,名声完了,什么都完了。
“不治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是从别人喉咙里发出来的。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怜悯,也有一种看惯了的麻木:“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