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声音谂媚得能拧出二两蜜,甜得发齁,顺着夜风飘过来。
何雨柱脚步没停,眼风扫过那点头哈腰的人影,像是扫过青石板上的一滩水渍,连个波纹都懒得留下。
他径直往那挂着厚厚棉布帘子的门里走,对那“免票,您来还收什么票”的吆充耳不闻。方敬之捧着那叠毛了边的戏票,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一点点凉下去,最后凝成一块难看的冻疮,映着那褪色的红灯笼光。
掀开帘子,一股子陈年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瓜子皮、汗酸、劣质脂粉、旧木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灰尘的暖意,混在一块儿,成了这方天地的魂魄。
台上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是《贵妃醉酒》。
徐子怡扮的杨玉环,顶着满头的珠翠,甩着那水袖,一步三摇,眼波流转处,端的是万种风情。
可何雨柱觉得,那风情底下,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不是贵妃的雍容,倒像是乡间野地里长出来的、带刺的花,艳丽,也扎手。
他寻了根柱子靠着,暗处,点起一支烟。火柴“嗤”地一亮,映着他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随即又暗下去,只剩下烟头那一点腥红,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像只窥伺的眼。
他另一只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束用旧报纸潦草裹着的鲜花,花瓣有些蔫了,边缘卷曲着,失了水分。
台上,徐子怡一个回眸,正正对上了柱子阴影里那点猩红,和猩红后面那双深潭似的眼睛。
她唱词儿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就那么一刹那,快得几乎无人察觉,可何雨柱看见了。
他看见她眼中倏然漾开的笑意,不是贵妃的媚,也不是戏子的假,是实实在在的,带着点慌乱,又掺着点欢喜的,活生生的笑。
何雨柱抬起夹着烟的手,在阴影里,朝她极轻微地挥了挥,意思是:唱你的。
徐子怡定了定神,水袖甩得更加绵长,那“海岛冰轮初转腾”的调子,又稳稳地接了上去,只是那眼风,总忍不住往柱子那边飘。
何雨柱就那样靠着,听着,烟雾笼着他。他觉得此刻台上的徐子怡,陌生得很。平日里的她,或是低眉顺眼,或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又或是在他身下时那种近乎献祭般的顺从。
可此刻,灯光打在她描画精致的脸上,凤冠霞帔,唱念做打,每一个身段都透着股子飒爽的自信,仿佛这方小小的戏台,就是她的天下。
她在发光,耀眼得有些刺目。何雨柱心里头,那潭死水,像是被丢进了一颗小小的石子,咚的一声,漾开一圈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涟漪。
锣鼓铙钹的最后一点余音,像是受潮的炮仗,闷闷地散在仍旧弥漫着瓜子皮和汗味的空气里。
看客们嘴里叼着最后的点评,三三两两地,从那厚重的棉布帘子下挤出去,融进外面更深的夜色。戏园子空了,只剩下几个杂役,拖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满地的狼藉,发出沙沙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声音。
后台比前头更显逼仄。一盏蒙着灰的电灯,垂着油腻的线,光线昏黄,照着一排蒙尘的镜子。
徐子怡坐在其中一面镜子前,正对着镜子,用浸了廉价头油的棉片,一点点擦拭脸上浓重的油彩。
杨玉环的华美面具正被缓缓剥下,露出底下那张清瘦的、带着疲态的脸。
何雨柱走进来,脚步很轻,但徐子怡从镜子里看到了他。
她的手顿了顿。
“今天……你在下头,我差点唱错了词。”
声音细细的,还带着点戏腔的余韵,像根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何雨柱的耳廓。
何雨柱没接话,走到她身后。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影,一个还残余着舞台的华丽幻影,一个穿着半旧不新的褂子,面容冷硬。
他伸手,手指掠过她尚未卸下珠钗的鬓角,触到一点微湿的汗意。“有事跟你商量。”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徐子怡抬眼,从镜子里看他,眼中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习惯性的顺从。她刚要起身,何雨柱的手已经按在了她肩上。
“这儿不成。”他环视了一下这间嘈杂的、随时可能有人掀帘子进来的后台,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扇虚掩的小门上,那是戏园里隔出来给角儿临时歇息的所谓“闺房”。
他没再说话,手上用了点力。
徐子怡便跟着站起来,戏服的下摆曳地,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拉着她,快步穿过堆放杂物和戏箱的狭窄过道,推开那扇小门,闪身进去,随即反手,“咔哒”一声,落了锁。
这屋子极小,只容得下一张窄床,一张方凳,一只掉漆的脸盆架。
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混合着徐子怡身上未散的脂粉香和汗味。
窗子很高,很小,糊的窗纸泛黄破损,隐约能听见外面街市上晚归的零星吆喝,还有远处,不知哪家茶馆里,断续飘来的、不成调的胡琴声。
何雨柱转过身,徐子怡就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油彩,红是红,白是白,勾勒出杨玉荣哀婉的轮廓,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地映着他,只有他。
这奇异的反差,像一簇火苗,倏地点燃了何雨柱胸腔里某种蛮横的东西。
他低下头,吻住了那两瓣还染着鲜红口脂的唇,带着烟味的、不容抗拒的吻。
徐子怡先是僵了一下,随即身子便软了下来,手臂环上他的脖颈,生涩而热烈地回应。
珠钗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身上繁复的戏服成了累赘,却又奇异地增添了某种禁忌的刺激。
……
风停雨歇。何雨柱靠在床头,摸出烟,点燃。
徐子怡蜷在他身边,戏服凌乱地堆叠在腰间,露出白皙的肩膀和脊背,上面残留着红色的指痕。她脸上妆容已花,红白黑混在一起,像个被雨水打坏的泥人偶,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杰克刘栽了。”何雨柱吸了口烟,烟雾缓缓吐出,笼罩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偷警局的枪,想去摸总督府的屁股,人赃并获。刘家,完了。”
徐子怡的身子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良久,她极轻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乎带着一丝茫然的空落。
那个曾经像阴云一样笼罩她的名字,那个代表着她不堪过去和重重威胁的符号,就这么轻飘飘地,在何雨柱两句话里,烟消云散了。
她没有问细节,也没有表达庆幸,只是将脸往他手臂上贴了贴,蹭掉了一点混着油彩的湿意。
“明天,”何雨柱弹了弹烟灰,“带你去个地方。别穿这个。”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堆华丽的戏服残骸。
“去哪儿?”徐子怡的声音有些哑。
“去了就知道。”何雨柱掐灭烟头,翻身下床,开始穿衣服,“换身利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