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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知道一个秘密的孩子,又像是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的猎人。年轻人站起身,异常热情地与邵义夫握手,握得时间有些过长,直到邵仁轻轻咳嗽了一声。
“邵先生将来会是港城电影界的大人物。”何雨柱松开手时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宣读神谕。
罗浮皱了皱眉。这小子今天怎么了?平时见了生人连话都不愿多说,今天倒是对这两个电影商人殷勤得过分。
邵义夫显然被这番恭维弄得有些局促,他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我们今日拜访,是想谈谈《雪山飞狐》的电影改编权。邵氏电影公司有意将其搬上银幕。”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风扇固执地嗡嗡作响,把邵义夫的话吹散在燥热的空气里。
就在这时,财务科的老王推门进来了。他腋下夹着一个深褐色的牛皮纸包,四四方方,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总编,何先生的稿费到了。”老王把纸包放在桌上,麻绳解开时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纸包摊开,里面是一叠叠港币。
青绿色的钞票,崭新的,还带着印刷厂油墨的特殊气味——那味道有点像新收割的稻谷混合着铁锈,闻起来既让人兴奋又让人不安。
“十万港币,按您吩咐,现金。”老王说着,开始一叠叠清点。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点数时却异常灵活,拇指划过钞票边缘,发出“唰唰”的声响,清脆得像春蚕啃食桑叶。
一叠,两叠,三叠……十叠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像一块块青砖,砌成了一座小小的城墙。阳光正好照在那堆钞票上,青绿色的反光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奇异的光斑。
邵氏兄弟的表情凝固了。
邵仁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邵义夫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像是艰难地吞咽着什么无形的东西。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极短暂的一瞥,但罗浮捕捉到了。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种原本坚固的东西突然崩塌时的无措。
办公室里只剩下钞票被翻动的“唰唰”声,和老王那平板无波的报数声:“……八万九,九万,九万一……”
罗浮突然明白了何雨柱刚才反常的热情。这小子不是殷勤,他是在戏耍。就像猫在吃掉老鼠前,总要拨弄玩耍一番。
十万港币点清了。
老王把最后一叠钞票放好,掏出印章和收据。何雨柱签了字,字迹潇洒得与他的年龄不相称。
整个过程,邵氏兄弟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那堆钞票,仿佛那是某种具有魔力的祭品。
老王走后,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那堆钞票躺在桌上,无形中改变了谈话的力量对比。
它成了一个基准,一个尺度,衡量着接下来每一个数字的分量。
邵仁终于放下了茶杯。
瓷器碰到木桌,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关于《雪山飞狐》的版权,我们原本打算出五千港币买断。”
话一出口,就连罗浮都觉得空气中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五千港币——这个数字在十万现金面前,显得如此单薄,如此可笑,像是巨人脚边的一粒石子。
邵义夫急忙补充:“但我们愿意追加百分之十的票房分成。”
罗浮笑了。那是种从鼻腔里发出的、短促而轻蔑的笑声,像是一头老牛在驱赶脸上的苍蝇。
他弹了弹烟灰,看向何雨柱:“我和何先生的分成是五五开。从报纸销量到单行本版税,都是这个数。”他顿了顿,让那句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文化创作的价值,不该被如此轻贱。”
邵仁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了,西装裤的布料起了细小的褶皱。
“罗总编误会了。”邵义夫急忙打圆场,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我们非常尊重何先生的作品。只是电影制作成本高昂,预算有限……”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桌上那堆钞票,又迅速移开,像是被烫到了似的。
电风扇还在转,但吹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钞票油墨味和烟草味的混合气息。何雨柱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邵氏兄弟,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不如这样。”邵义夫突然坐直了身体,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我们支付五千港币版权费,电影上映后,扣除两万港币的总预算,剩余利润的百分之五十归何先生。”
罗浮眯起了眼睛。这话听起来好听,实则狡猾——把作家变成了风险共担的投资人。
电影若赔了,何雨柱最多拿到五千;若赚了,还要先填平那两万预算的窟窿。好一招空手套白狼。
邵仁立刻领会了弟弟的意图,连忙附和:“正是如此。这样一来,何先生就不是简单的版权出售,而是与邵氏共同投资、风险共担的合作伙伴。电影成功,大家共享收益;若市场反应平平……当然,以《雪山飞狐》的热度,这是不可能的。”
话说得漂亮,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罗浮看向何雨柱,等着年轻人的反应——愤怒?讥讽?直接送客?
何雨柱却笑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百叶窗的阴影在他白色的衬衫上跳动,像是无数细小的生灵在舞蹈。窗外是港城的街道,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小贩的叫卖声隐约传来,生活的河流在不息地流淌。
“两万总预算,”何雨柱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玉盘里的珠子,“扣除五千版权费,只剩一万五。邵先生打算用一万五拍《雪山飞狐》?”
他转过身,脸上还挂着笑容,但那笑容里已经没有了温度:“胡一刀的雪中豪情,苗人凤的剑法如神,胡斐的成长与挣扎……这些,一万五拍得出来?”
邵义夫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邵仁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像是打翻了调色盘。罗浮暗自点头——这小子,一击致命。
谈判到此为止了,罗浮想。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如何礼貌地送客,然后继续下午的编前会。桌上的十万港币还在那里,青绿色的,沉默地证明着什么。
“这样吧。”何雨柱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年轻人走回桌边,手指轻轻划过那叠钞票最上面的一张。新钞票的边缘锋利,几乎要在指尖割出一道口子。
“我不收版权费。”
邵氏兄弟愣住了。罗浮也愣住了。
“我不但不要版权费,”何雨柱继续说,语速平缓,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还愿意再出一万港币,投资这部电影。”
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