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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也没有。身后什么也没有。他跑了这么多次,身后一直什么也没有,只有他自己在跑。
他靠在那棵树上,盯着自己的左腿看了一会儿。那条腿在现实中已经不在了,他现在穿着假肢,每天早起穿裤子的时候要先调整脚踝处的卡扣,不然走快了会松。
他能摸到自己的腿——是真的摸到了——但他心里清楚,这条腿最终都是会碎的。不管是被米风还是被那个小胖子,还是被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这条腿迟早会在雪地里留下痕迹,然后下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它又会出现,继续带他跑一个已经跑过很多次的剧本。
他跑什么?他站在原地,想了想。
不是想要活命,他本来就不会死。不是想要腿,他已经习惯了没有它的日子。他发现自己真正在怕的,是那个时刻的“不确定性”——不知道子弹从哪来,不知道谁开的枪,不知道自己这一次会倒在哪。
而每一次重复,他都以为自己能改变这个不确定性,结果一次都没能改变。他跑的就是那个“想改变但永远改不了”的冲动。
那他到底跑什么?为了去哪?回去吗?
他靠着树干,想了一会儿别的事。
花旗军营,冬天里暖气管烧得太热的时候人会觉得闷,食堂的肉从来不缺,但军官讲话的时候能把你的名字从报告里拿掉,换成一个统计数字。
多克想了很久,佩特的脸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把它关掉了。
然后他想到了后来——帮秦国人假扮花旗大使,穿着秦军的制服站在完全不认识他的人面前,那些人看他脸上的肤色和眼睛的颜色,聊完正事之后会随口问一句“晚上吃了吗”。
龙城收编旧部那天,有个老兵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说“你回来了”,然后就去搬弹药箱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如果那一枪没有打中他呢?他想了想那个假设。他可能会回花旗,坐在佩特手下的某个办公室里,继续写“远东局势评估”,用词谨慎,每个数据都要反复核对,交上去之后佩特扫一眼就扔进待阅文件筐里。他不会认识米风,不会认识单提兰,不会在雪神要塞的机库里发现凯文的病历然后骂一句“FUCK”,也不会蹲在苔原边缘搓着冻僵的手指想着怎么把一瓶解药塞进米风嘴里。
那个没挨枪的、腿完整的他,可能一辈子都在走另一条路,路上的人他可能都认识,但没一个能让他觉得“认识就好”,甚至,回去继续被排挤,而自己已经没了任何人。
如果佩特还有良心,也许会就这样把他丢回本土去,如果没有,那就是另一次阴谋。
他站直了。树皮上的雪被他的肩膀蹭落了一些,落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刚好盖住了他靴子印的一部分。
他迈开步子,不是跑,是走,朝来的方向走了回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弯腰拨开一丛被雪压弯的灌木,看了看灌木
他把灌木放回去,继续往前走。他走得比跑的时候慢很多,甚至有些懒散,靴子踩在雪面上发出均匀的嘎吱声,没有急促的呼吸,也没有心跳顶到嗓子眼的感觉。
林子里很安静。雪还在下,没有枪响。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条路其实不长,用走的也可以。
他靠在那棵树上,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层没有化。他没有伸手去拍。他已经跑了七次了,每一次都跑向同一个“避免被打断腿”的终点,但那个终点从来不是一个更值得去的地方。它只是“腿没断”而已。
他在雪地里坐了下来。背靠着树,腿伸直,靴子在雪面上推出一小片被压实的弧形。他等了一阵子,没有枪响。他等的时间比他跑的时间都长。雪还在下,落在他的手套上,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那条完好的、还连着他的腿的腿上。
他觉得自己似乎等到了什么。等了很久,枪声始终没有响。
他闭上了眼睛,头往后靠在树干上。树皮粗糙,隔着头盔还是能感觉到那层粗糙的触感,像有人拿砂纸在他后脑勺上来回蹭了一下。他听见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穿过好几层林子和好几层雪,落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模糊了,但他还是听出了那个调子——是米风。
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
左腿是好的。站得很稳。他转身朝声音的方向走过去,脚踩在雪面上,留下了一串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慢、都稳、间距也更均匀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