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殿下,”他缓缓道,“有些事,臣不能说。但臣可以告诉您...”他顿了顿,“陆名章死前,他是陛下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他煎的药,陛下每一碗都喝了。”
每一碗都喝了。
“所以...父皇的病...是被下的毒...”他喃喃道,声音飘忽如梦中呓语,“那父皇知道吗?他...他知道陆名章是谁吗?”
“开始不知,但东线失利,陛下吩咐麒麟彻查,最终......”
姬昊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父皇...还剩多久?”
杨洪的沉默比方才更久。久到窗外竹影移了三分,久到茶盏中的热气散尽。
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了许多:“郑院使说,中秋之后,难过年关。”
轰然一声,姬昊脑中似有什么坍塌了。中秋之后,难过年关。
现在已是八月十四,也就是说,父皇最多...还有半年。
半年。
而他被送来大秦为质,为期三年。
父皇...根本等不到他回去。
“殿下,”杨洪深深一揖,“臣...愧对先帝,愧对陛下,也愧对殿下。”
“但请殿下...保重自身。”他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剩下的,殿下若想知道,便自己去寻答案吧。”
姬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驿馆的。
他浑浑噩噩地上了马车,浑浑噩噩地穿过午夜的帝都街道,浑浑噩噩地回到安王府。
书房里,一盘未完的棋还摊在案上。黑子白子犬牙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姬昊盯着棋盘,忽然伸手,将所有棋子一把扫落。
噼里啪啦,棋子滚落一地。
他伏在案上,肩头剧烈颤抖。
没有声音。
没有眼泪。
只有无尽的、要将人碾碎的寒意。
无极殿。
早朝刚散,萧照渊独坐殿中,听着郭嘉的密报。
“姬昊昨夜去了驿馆,与杨洪密谈一个时辰。离开时...神情恍惚。”
萧照渊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案上那份摊开的密报——那是影卫刚从大周传来的消息。
周帝病重,已连续三日未能临朝。三皇子姬明以‘父皇病重,太子未在’之名,开始代理朝政,接触六部官员。
良久,萧照渊轻声问道:“姬昊知道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郭嘉摇摇头,“但...快了。”
萧照渊点了点头。
快了。
那个被抛弃的太子,很快就会知道,他不仅在大秦是质子,在大周...也已是弃子。到那时,他心中那把火,会烧得更旺。
“传旨,”萧照渊淡淡道,“下月秋猎,邀请周太子同往。”
郭嘉眼睛一亮:“陛下是要...”
“让他散散心。”萧照渊望向殿外初升的朝阳,眼中没有温度,“顺便...给他加点柴。”
朝阳越过殿檐,洒在无极殿的金砖上,灿然生光。
而千里之外的周都,阴云密布。
一场暴雨,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