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便在表面的一片恭谨和煦中,暂且搁置。
随着北疆的土地渐次被开垦成农田,越来越多的人不愿守着家中仅有的几亩薄田,乘船北上来搏一个未来。
人潮即商潮,吃穿用度、安身立命之需,如潮水般涌来。顾家的船队便在这股风浪中,一艘接一艘的稳稳泊入新港;顾家的招牌,也随之在这片新形的土地之上,一家接着一家的亮了起来。
三年时间,从北疆至京城,千里之路,顾家商栈渐成燎原之势,其数目之众,已非目力可及。
这时的朝廷突然惊觉——顾家即便没了朝廷的军饷,似乎也养得起盘桓在胡人部落的几十万兵马?
一座将军府,再加一位异姓王,如今更是添了足以自立的兵马粮饷,这——实在是令深宫中的帝王与老臣们后背隐隐生寒。
可御案之上,甚至未记载完的史书内,写的皆是顾家无法撼动的功勋:五年前日夜不停修建河道应对天险;胡人铁骑压境,是顾将军利用天时水漫胡人部落,趁机反攻千里,将其地界归入版图;更别谈眼下北疆荒野变沃土,功在千秋。
还是那句话,桩桩件件,功劳大到,动不得,罚不得,甚至说不得——顾家又没做出明显的错事,怎好随意做出惩戒?
便是知道他手中握的东西超出了预期,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正在天家觉得憋屈的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远在北疆的顾家,仿佛窥见这千里之外的君心波澜,适时的递上了一道奏折。
乃是顾将军亲笔所书,言辞恭谨恳切。他先是感激回忆起数年前,圣上如何英明决断,准允顾家自筹钱粮修建贯通南北的河道。这因如此,救万民于水火,奠定了北疆今日繁荣之基。“此皆陛下信重之恩,天高地厚,臣家没齿难忘。”
接着,笔锋一转,呈上“真心”:“为报陛下信重之万一,彰显顾家永世忠君之心,臣与全家决议:凡朝廷有大型土木工役——无论是修筑边关要塞、疏通天下漕运,还是兴建官仓、桥梁、道路——只要工部立项、陛下准奏,我顾家都愿出一份力,为朝廷分忧,尽臣子之本,唯愿吾皇钦准。”
这份奏折来的恰是时候,就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东宫数日的积郁的阴云。
太子捏着这封言辞质朴却分量千钧的奏章,指尖摩擦过“永世忠君”几个字,原先紧绷的唇角,不自觉松弛下来,甚至漾开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你看。”他将奏折递给身旁的心腹幕僚,语气是许久未有的轻快,“孤就说过,顾家终究是识大体、知进退的忠良之臣。他们能有今日,皆是父皇隆恩,朝廷栽培。如今不过是家境殷实了些,便念念不忘报效家国,主动分担朝廷用度,这份赤诚,实在是难得。”
“殿下圣明。”幕僚快速浏览完奏折,躬身附和,“顾家有此心,足见其忠勇。庞大财富用于国计民生,的确能堵住百官的悠悠众口。如此,也便无人再来烦扰殿下。”
一句话,将这份猜忌,推到了百官头上。
“不错,孤要的,正是这样一个为顾家辩解的由头。”太子心情大好,“早前父皇便说过,顾家的河道必将引来争议,还让孤要稳得住,眼下这份奏折刚好解了眼下的困境,真是好极。孤,这就将奏折送去给父皇批奏。”
北疆,顾将军看向漆黑的夜空,眸光微凝——永世忠君,忠的是君,可未必一定是你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