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杀伐果断的明君,不是在锦绣堆里堆砌而成的,也不是仅凭典籍训诫就能养成的。他的眼界、胸襟,是在见过最深的苦难,承担过重担后历练而来。”徐乐婉站在一处田埂,看着远处围在一起的人群说道。
这是第几次了,圣上又加了税收。为了与庸王抗衡,国库急需充盈,那最沉重的负担,便一次次压在了无辜的百姓肩头。
“母亲,”十五岁的顾承曜站在她身侧,身形已见挺拔。眼神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更带着一丝压制不住的郁气,“难道我们就这样干看着,不能为百姓做些什么吗?”
徐乐婉摇头:“我们正在做,施粥,义诊,都是在帮助他们度过眼前的难关。却不能公然违抗圣命,去煽动百姓或者与朝廷对抗,这是不忠,会将顾家与百姓都置于险地。”
顾承曜眉头紧锁,少年人的血性在胸腔翻滚:“救天下百姓于水火,怎会是不忠?如果这忠心是助纣为虐,要来何用?”
徐乐婉将手放在少年的肩头:“曜儿。”
顾承曜回头,眸中带着深深的纠结。
“你还记得之前大街之上,为百姓讨伐圣意的那名书生吗?”徐乐婉问道。
“……记得。”顾承曜声音有些压抑,那名书生站在街头字字恳切,企图让百姓团结,反抗越来越重的税收。可,最终被官府拖下去殴打之时,围观的百姓竟然无一人为他求情。
“你说救,要如何救?”徐乐婉看着儿子,那双眼睛中有她最熟悉的赤诚,可是他以后的路,光有赤诚不够——
“有些事,需等水到渠成,有些人,需待自醒自立。”
她指向田埂的野草:“你看它们,风大雨急时伏低承重,可最终能挺起身的,不是靠谁去帮扶,而是根在土中默默积蓄力量、等到天明,自然迎阳而起。
“如今朝廷,圣上与庸王相争,赋税如石,我们能搭棚施救,暂遮一二,这已是力所能及的‘忠’——忠于良知,恤于黎民。
“而那书生所言虽正,为何唤不起回响?因为民心未醒。你纵有万般道理,也不过是旱地投石,涟漪难起。此时若强推变革,非但朝廷视你为敌,就连百姓也可能觉得你搅乱了他们勉力维持的日子。
“曜儿,真正的救,不是拔苗助长,是静候时机。等百姓自己觉得疼、自己想站立、待道朝中风向转变,缝隙出现——方可顺势而为,届时渠成之水,自然涌向该去的地方。”
顾承曜抿紧双唇,他不是不懂,他是不明白,为何人们醒悟的这般慢。
回到小院,顾云舟正伏在案上写信,见他们回来,手中笔仍未停下:“你们回来了,先坐下喝杯水。庸王在简州养了兵马,被我们的人发现,我这就休书一封去京城,告知圣上。”
徐乐婉坐下的动作一顿,随后“嗯”了一声。
需要自醒的又何止百姓,顾家世代做惯了臣子,不可能因为一点不公就真的起兵反了,就算她做足了心理建设,也需要龙椅之上的那位亲自推一把。
这封信寄出去,那位好面子的圣上做出什么反应来,可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