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一辆马车,停在了汀兰阁门前。
没多久,苏妲姬从楼上匆匆忙忙下来。
见到萧夫人,她心头一惊:“民女见过萧夫人,不知萧……”
话音未落。
一个温热的身体已经撞了过来,一把将她死死抱住。
“晓晓——我苦命的孩儿啊!”
一声“晓晓”,瞬间刺穿了苏妲姬二十年来辛苦筑起的坚冰。
她脑袋嗡的一声。
晓晓。
苏晓晓。
这个名字,早就该烂在二十年前江南的泥土里了。
它死在那场滔天血火中,死在族人交错堆叠的尸体间。
她现在,是苏妲姬。
是秦淮河畔,人人都要给三分薄面的汀兰阁掌柜。
是从青楼那滩污秽的泥沼里爬出来,在盛州城站稳了脚跟的苏掌柜。
苏妲姬咬着牙,用尽气力,一把将身前的妇人推开。
“夫人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
萧氏被推得向后一个踉跄,幸好被身后的张嬷嬷扶住。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戒备的女子,泪水决堤。
“我不会认错的……”
“你的眼睛,你的眉,还有你笑起来时嘴角那个浅浅的涡儿……跟你娘,生得一模一样。”
萧氏捂住胸口,那里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我派人去查了……你青州的身世,是假的。你根本不是什么庄稼人的女儿。”
苏妲姬的心脏狠狠一抽。
“是,我撒谎了。”
“我这种出身,若不说得惨些,怎么博人同情?”
“夫人是天上的云,不懂我们这些烂泥里打滚的人是怎么活的。”
“为了活命,别说编个身世,就是让我跪在地上吃土,我也吃得下去。”
“你胡说!”萧氏厉声打断她,“那种地方……那种腌臢不堪的地方,你沉浮十年,竟还能守住清白之身!”
“这不是一个风尘女子该有的刚烈,这是我们苏家女儿的气节!”
这句话,砸得苏妲姬几乎站立不稳。
她眼底瞬间涌上一股热意,泪水几乎要冲出眼眶。
是啊。
苏家的骨气。
可苏家,早就没了!
“夫人说笑了。”
她猛地别开脸,不去看萧氏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
“我守着身子,不过是奇货可居,想卖个好价钱罢了。”
“夫人深夜前来,若只是为了与我说这些陈年旧事,恕不奉陪。”
她转身,迈步,就要上楼。
“婉婉!”
萧氏凄厉的哭喊从身后传来。
“你的婉姐姐!她病了二十年啊!”
苏妲姬的脚,猛地顿住,再也抬不起来。
婉婉……
那个她总爱跟在身后的堂姐。
那个会把最好看的珠花偷偷塞给她,会把自己的糖人分她一半的堂姐。
那个在江南老宅,与她一同在桂花树下荡秋千的堂姐。
苏妲姬一寸寸地转过身。
她的目光,锁在萧氏脸上。
“你说什么?”
“她病了。”
萧氏一步步走近,泪水决堤,
“从江南回来的那年,她就落下了心口疼的病根。”
“夜夜噩梦,嘴里翻来覆去,喊的都是你的名字……晓晓,晓晓……”
“太医换了无数个,人参、灵芝,天底下最名贵的药材,一车一车地往府里送,可全都没用。”
“因为那病根,不在身上,在心里。”
“她嘴上一个字都不提当年的事,可我知道,她一天都没有忘记过你。她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她觉得,是我们这一支,害了你们啊……”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