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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音微微上翘，像是要把它做成一句轻松的、带点调侃的话。

但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收尾的时候几乎听不见了。

张卫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他在看杨广的侧脸，

嘴角弯过之后那条线还没有完全平复，维持着一个浅淡的弧度。

但眼睛里的光已经沉下去了，

像水面上的波纹散尽之后剩下的那种平静，没有温度。

张卫国在那一瞬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杨广的眼睛不是这样的，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烧着，能看出去很远。

现在这双眼睛也能看出去很远，但底下烧着的东西不见了。

杨广转过身来了。

他从基座上走下来的时候靴子踩在一截松动的木料上，

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稳住了继续走。

他走到张卫国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嘴角还留着那个浅淡的弧度，像一道被画上去之后擦不掉的细线。

“修完了这根梁，你打算去哪里？”

张卫国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距离隔着大约一步。

风从寺院围墙外面灌进来，把杨广青灰色便服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

“你在哪，活就在哪。”

张卫国说，

“你不在的地方，活也在，修东西的人跟着活走。”

杨广看了他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别的，沿着甬道往寺院门口走了。

他走得不快，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甬道两侧的砖地上，随着他的步伐一伸一缩地动着。

他走出寺门的时候在门槛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然后继续走了，影子在门槛上被截断了一瞬又出现在了门外。

张卫国站在大殿基座旁边的空地上，看

着那个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寺门外的日光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工具箱的盖子打开，

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都在，然后合上盖子站起来。

他走到那根刚立起来的楠木柱子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柱面的木纹，

平直的、细密的、干透了的。

他的手指沿着木纹的方向走了一段又收回来。

他站起来拿起工具箱沿着甬道往工棚的方向走了。

那天傍晚收工之后他坐在工棚外面的矮阶上啃干粮。

寺院的钟声正从大殿方向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浑厚而悠远，在暮色里像水波一样荡开去。

他听着那钟声，看着暮色从西边的天际漫上来把那几根新立的楠木柱染成了暗金色的。

他在心里想，他站在基座边缘看着那根柱子的时候，问我能撑多少年。

我说撑到你孙子那辈。

他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嘴角动了，眼睛也弯了，但眼睛里没有光。

他在问一个他根本不在乎答案的问题，他不在乎柱子能撑多久，

不在乎孙子那辈的人还能不能看见它。

他只在乎现在，只在乎这座寺能不能在明年这个时候立起来。

他要的东西都是现在的，城要现在就建好，运河要现在就通，

仗要现在就打完。

他等不了。

等不及孙子那一辈。

他种树的时候从来不问树下的人能不能乘凉，

他只问这棵树能不能现在就长到够高够粗。

我在并州看见他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火，能看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