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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均匀的、慢的，像一根被拉得很松的线还在慢慢动着。

他蹲了很久，久到门缝里那道火光彻底熄灭了，久到院子里只剩下墨蓝色的夜光和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扶着门框缓了一下才站直了。

他慢慢推开了偏院的门。

门轴没有响，他前几天刚给这门轴上了油。

他走出偏院的时候廊道里空荡荡的，灯笼还在亮着，但灯火已经暗了大半，像没油的灯芯在最后烧着的那一点余烬。

他的靴子踩在廊道的青砖上，脚步声被廊柱之间来回折了几折才散开，一个人走在空旷的廊道里，每一步都像有另一个人走在同样的节奏上。

他走到正殿前面的台阶时停住了。

正殿的门开着。

殿里的灯全灭了，只有廊道上的灯笼光从敞开的门照进去，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浅淡的暖色。

他站在台阶

龙椅是空的。

他在台阶

夜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前的青砖地面——砖面上有一道暗色的痕迹，不深，像什么液体被擦过之后留下的印子，已经被夜风吹干了，只剩一圈极淡的深色边缘嵌在砖缝里。

他看了几息，然后转身沿着廊道往回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下一只脚。

工具箱里的工具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像一小串被人慢慢数着的珠子，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每一声都传出去一段距离然后被夜风带走了。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一线灰白。

晨光还没有亮起来，但天从墨蓝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浅灰。

他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宫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是一大片黑沉沉的剪影，屋脊的线条交叠着，像被墨描过又被水洇开之后的痕迹。

他转回头，沿着城门外的官道继续往南走了。

工具箱在他手里轻轻晃着，里面的凿子碰着刨子，发出叮的一声。

又走了几步，又叮了一声。

天正在慢慢地亮起来，把他面前的路面从深灰照成了浅灰，又从浅灰照成了灰白。

他走在那条正在变亮的路面上，靴底踩在被露水润湿了的青砖上，

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印子边缘模糊地渗开，

像被时间磨过的木头纹理一样慢慢化开又慢慢干透了。

还要继续往前走，

继续走！

张卫国抬起头，一脚踏出！

.......

东晋兴宁三年秋天，柴桑城外一条土路上，张卫国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一棵柳树。

柳树不大，叶子还没落完，黄绿掺半，被日头照得透亮。

他从地上坐起来，发现背底下压着一层干草，旁边搁着一只旧工具箱，榆木的，盖面上有一道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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