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立在池家阵列靠近核心的位置,双手始终稳稳按在那一道几近崩裂的因果轮盘之上,四周流转的命魂之光如同即将熄灭的河流,在她掌心之下艰难维系着最后的秩序。
她明明已经将目光强行压回阵心,神识却依旧不可避免地掠过那片被屠戮得支离破碎的战场边缘,在那里,玄天族的修者正在一个个倒下。她看见一名曾在族内长辈席上与她说笑过的老者刚刚抬手想要拉起身旁重伤的弟子,下一瞬便被一道金青色归源刃从胸口贯穿
整个人化作光粒流散;她看见一名年轻族人惊恐地回头,嘴唇还在颤抖着想要呼喊她的名字,额间的命魂印记却先一步被无形之力剥离,身影当场在原地空掉一块,紧接着整个人像一段被彻底删去的文字般无声消失
她甚至看见有玄天族强者试图结成最后的星图护阵,可那片刚刚撑开的星辉才亮了一瞬,便被数名道影兵同时切入,整座星图从中央开始崩散,连同那些支撑星图的命魂一起被回收进那无尽军阵之中。
苏清鸢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体内的命魂神力有那么一瞬猛地冲起,几乎就要脱离阵眼扑向外界,可那股冲动终究还是被她狠狠压了下去。
她已经入了池家,站在了池家阵法的命脉之上,这一刻她若乱,池家这片仅存的生路便会当场崩塌,数千名还在死死维系阵法的弟子将比玄天族那些人死得更快、更彻底。
她缓缓闭了一次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被压进眼底最深处,连声音都冷得几乎没有起伏,“稳住阵心,不许乱,谁乱,谁死。”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将自身本源命魂之力毫无保留地压入阵法核心
那股力量沿着因果轮盘一层层向外推开,如同用自身的血与骨去顶住一座正在下坠的天幕,她不能离阵,也不敢离阵,能做的只有把自己变成这座阵最后的一根骨。
此刻的外围战场,已经再没有所谓“战场”的秩序可言,数十万修者在短短时间内几乎被道影兵屠戮殆尽,遍野并无尸山血海,因为绝大多数人连尸体与血都没有资格留下,他们只是被一波波无情斩过的金青色归源波纹拆解成最原始的粒子
甚至连那粒子也会在下一息被整片军团吸收殆尽,道影兵同样在战斗中不断损失,有些被禁忌本源神通当场撕裂,有些被玄空境至臻层级的极端爆发硬生生震成源流碎片,可那点损失丢进无边无际的军阵之中,根本看不出任何减少,那些碎掉的兵体甚至会在后方领域之内重新聚合
重新站起,重新提起归源刃,仿佛这片战场上的“损耗”只属于修者一方,很快,所有道影兵同时改变了推进方向,它们彻底斩杀寂灭了残余的散修与异族,像某种已经完成外层清扫的洪潮
最后齐齐转向四大家族防御的大阵,花砚之立于花家阵列前方,整张脸在血色符纹映照下近乎扭曲,喉咙里带着压不住的血腥气,仍旧拼命怒吼,“不要怕!所有人给我顶住!阵法一碎,我们谁都活不了!”
鞠安然那边同样在高声压制全场的崩乱,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却硬生生用音律震开了大阵内部不断滋生的恐慌,“稳住命魂!只要阵法还在,我们就还有逃出去的机会!”这些话说出口时,连他们自己都知道那希望有多渺茫,可在这种时候,哪怕只剩一句空话,也必须让弟子们先信下去。
然而真正将所有人拖入绝望深渊的,并不是道影兵的步步逼近,而是凤凰随后展开的那一场灭绝,它缓缓展开双翼时,天地并未先被火焰点燃,整片宇宙却先像被无形之手轻轻按了一下,一切都顿住了,不是时间凝固,而是“意义”本身忽然失去了去处。
德、义、礼、仁、信,那五个曾经定义过无数文明、无数秩序、无数价值体系的根本之字,自它周身缓缓剥离开来,那并不是文字从躯体上脱落,而像是整个宇宙关于“应当如此”的根被人一寸寸拔了出来。第一个坠下的,是“仁”。它离体的一瞬,苏清鸢就感觉自己阵中数名弟子的气息同时出现了极其可怕的空白
他们不再知道自己为何要护住身旁之人,也不再明白为什么要为同门挡下一击,原本基于同族、同袍、同门而建立的本能联系,在那一刻统统失去了名字,几名弟子目光茫然地站在原地,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联结”的意义,下一瞬便被道影兵的归源刃一并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