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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业主越聚越多,有人拿手机拍,有人交头接耳,但所有人脸上的表情渐渐褪去了刚才的惊恐,换上一副安心的神色。
医务室在物业楼一楼,白炽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嗡嗡响着,光线又冷又暗。
赵家明坐在那张铁架椅子上,护士捏着棉球蘸碘伏给他清理伤口,每碰一下,他肩膀就缩一下。
赵小军靠在旁边的墙上等他处理完,看着碘伏在伤口上晕开棕黄色的痕迹,闻着酒精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才觉得自己后背的汗慢慢凉下来。
处理完伤口,护士嘱咐了两句别沾水,端着托盘出去了。
门关上,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灯管的嗡鸣声。赵小军拉了一把折叠椅坐在赵家明对面,开口问:你什么时候跟他走的?
.赵家明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木棍上蹭下来的灰,指节处破了皮,渗着细小的血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那天你在花坛边上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已经拿了他五千块钱了。
他抬起眼睛看了赵小军一眼又垂下去,他说就是做个商业调查,让业主签个字就行。我以为是正规事,就帮着他找了几个平时关系好的业主签字。刘叔、张阿姨、还有二单元那个姓李的老头……我骗他们说物业要做民意统计,他们信了。后来我才知道那纸上写的是同意南门空地开发……小军哥,我蠢不蠢?
赵小军说。
赵家明的肩膀又缩了一下。
但你最后冲出来打他那一棍子,赵小军看着他,还算个爷们。
赵家明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淌。鼻子里塞的棉球被浸湿了,他伸手去拽,被赵小军拦住了:
别动,止着血呢。
勇哥肯定恨死我了。赵家明说这话的时候嘴唇都在抖。
他要恨你,刚才就让你躺地上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医务室的门被推开,赵大勇走进来,后面跟着赵家福。赵家福穿着一身蓝色的电工服,肩膀上挎着工具包,看见赵家明的脸愣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家明从椅子上站起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赵大勇走到他面前站定,手插在裤兜里,沉默了几秒。空气里只有灯管的嗡声和赵家明粗重的呼吸。
家明,抬起头。
赵家明慢慢抬起头。赵大勇看着他那张肿了一半的脸,嘴角还沁着血丝,鼻梁上一道青紫横贯过去。
五千块钱,我借你爹看病的钱,你还没还我呢。赵大勇说,这个月的工资扣一半,直到扣完为止。有意见吗?
赵家明愣住了,眼睛瞪圆了看着赵大勇,像没听懂他说什么。好半天,他才磕磕巴巴开口:
勇哥……你不开除我?
我开除你,你回赵家坳能干啥?你爹的病好了?赵大勇看着他,语气里没有训斥,也没有怜悯,就是平平淡淡地在说一件事,但有一点,从今天开始,你跟着赵家福学电工。别整天想那些歪门邪道,学点真本事赵家明一声跪下去了。膝盖磕在瓷砖地上,闷闷的一声响。
赵大勇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拎起来,力气大得赵家明整个人往上弹了半寸:
少来这套,赵家坳的男人不跪人。他松了手,转头看了赵小军一眼,你俩都回去歇着,明天还有事。
啥事?赵小军问。
赵大勇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来:明天业委会开会,正式讨论南门空地的事。另外——他指了指窗外,夜色里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身影正在巡逻,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灌木丛,安保队今晚通宵巡逻,小区所有出入口加装监控。瑞诚的人再来,让他们试试。
门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赵家福站在那儿没走,看了看赵家明,又看了看赵小军,最后什么也没说,把工具包换了个肩膀挎着,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赵小军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的木头床板一翻身就吱嘎响,他翻了七八次,索性不睡了,掏出手机刷业主群。消息已经刷了九百多条,全是关于今晚的事。
赵总那个安保队是啥时候组的?太帅了吧!我在楼上拍了一段视频,十几个穿制服的一出来,那几个流氓跑得比兔子还快。
物业费我明年提前交!就冲今晚赵总那态度!
以前还觉得物业费贵,现在觉得值,太值了。
我在六号楼住五年了,头一回觉得住这儿踏实。
赵小军又翻了个身,看见赵家明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窗外。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
家明,睡吧。
赵家明了一声,慢慢躺下去。过了很久,久到赵小军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见他闷闷地说了一句:
小军哥,勇哥为啥不恨我?
赵小军想起了赵大勇曾经说过的话:
因为勇哥说过一句话:把人从坑里拽出来,比把人踹下去难。但难的事,才值得做。
赵家明没再说话。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
第二天一早,赵小军赶到幸福小区,来到六号楼接陈大爷去医院。
电梯门一声打开,大爷已经坐在轮椅上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瑞诚合同复印件,原件留存备查。
小赵,这是瑞诚那合同的复印件,我昨晚让业委会的人找出来的。你交给赵总,警察局那边用得上。
赵小军接过来翻了翻,里面是几张A4纸,每一页边缘都有折痕,应该是从某个文件袋里抽出来又反复翻看过。他合上文件夹:大爷,昨晚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大爷摆摆手,花白的眉毛底下那双眼睛亮亮的,我住这儿六年了,头一回觉得物业是真把业主当回事。
赵小军推着轮椅往外走,六号楼的单元门推开,阳光猛地涌进来。
早晨的光还不烈,斜斜地从楼栋之间穿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