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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战场上,挛鞮墨突快要急疯了。
他勒马于缓坡中段,从高处俯瞰着那片低洼地带。
那是他观察过,断定无用的工事。
是他在战前不屑一顾的、蔑视其简陋的通道。
可此刻,那片通道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屠宰场。
他看到了他的士兵。
三万预备队前军,两万前锋后军,共计五万多人,全都挤在那片狭窄的低洼地带里。
两侧的壕沟和木桩像两排牙齿,把他们死死地卡在中间。
前方的通道被溃兵堵住了,后方的缓坡因为冲势,还在不断地往下涌人。
那些眼睁睁看着眼前是炼狱,想要往后撤退的骑兵,也只能被后面冲势难停的队友硬生生挤进那片地狱。
无尽惊恐,却无法阻止这一切。
前不能进,后不能退,人和马挤在一起,马头碰马尾,连转身都困难。
而那些古怪的玩意,正从两侧高地上不断地飞出来。
每一枚铁弹入人群,就是一片血雾、一堆残肢、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每一枚铁弹砸进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就会有十几个人被砸烂砸翻。
每一枚铁弹炸开,火光就会吞没了方圆数丈内的一切。
地面在颤抖,烟尘在翻涌,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血腥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的士兵在飞快地消亡。
那些预备队,可不是普通的士兵。
那是他亲手带出来的精锐。
那些前锋,虽然是调取来的精锐,却也是匈奴最宝贵的财富,是整个草原的脊梁。
他们本该在正面冲锋中撕开秦军的防线,本该在太阳升到正中之前站在蒙武的尸体旁边接管东胡全境。
可现在,他们像待宰的羊一样被堵在那里,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而那个被大单于派来的、自信满满能够对付邪修的老先生,此刻竟然站在他的旁边,一动不动。
墨突猛地扭头,眼睛通红,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嘶哑:“先生!为何不出手?!”
老者没有回答。
他的眉头紧锁,气势沉凝如山,手中的红色水晶珠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高频闪烁。
那光芒忽明忽暗,快得几乎连成一条红线。
他的眼睛紧闭,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
他在感应。
他在搜索。
他在寻找那个“邪修”的位置。
但没有。
方圆数里之内,没有任何巫法波动。
没有术法的气息,没有咒力的流动,没有他修行六十年来所熟悉的一切。
只有那些铁弹,不断地从两翼高地上飞出来,不断地炸开,不断地吞噬着他脚下的生命。
那种东西,明显就是邪器!
不该存在于世上的!
可是邪修到底在哪里?
怎么可能感应不到?
怎么可能没有?
老者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被他自己推翻。
那一定是邪术,否则凡人怎么可能驱动如此恐怖的雷霆?
可如果是邪术,为什么感应不到?
难道那邪修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不,不可能。
他感应过秦军的方向,没有发现任何比他更强的存在。
就算再强的邪修,动用如此大规模的术法,怎么会没有丝毫波动?
难道那根本不是邪术?
不是邪术,那是什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的手指在发抖,法杖上的水晶珠越闪越快,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也很着急。
他答应了左大将要灭杀那邪修,他答应了大单于要保匈奴大军平安。
可现在,他连那邪修在哪都找不到。
他不断地摇头,不断地摇头。
墨突看着他摇头的样子,几乎要气疯了。
“先生!你到底在等什么?!”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不再是将军对客卿的客气,而是一个眼看着自己的士兵被屠戮、眼看着胜利从指缝中溜走的统帅的咆哮。
他一边吼,一边回头看向自己的亲卫队伍。
三万黑甲亲卫,他一手培养出来的、整个匈奴最精锐的骑兵,此刻正在他身后艰难地调头。
缓坡的地形是前宽后窄,如一个漏斗型不断收拢。
越往下越窄,越往下越难转身。
前排的想退,后排却难以停下冲势,因为惯性还在往前挤。
中间的被夹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
而那些他之前不屑一顾的简陋工事,那些稀疏的拒马、那些浅薄的壕沟、那些看起来随手插在那里的木桩,此刻像一把把无形的锁链,死死地缠住了他的队伍。
他突然明白了。
那些工事,根本就不是为了抵御进攻的。
从抵御进攻的角度来,它们简陋得可笑。
任何一个懂兵的人都不会把这样的工事当作防御的主力。
但从阻碍撤退的角度来。
它们简直是最狠毒的布置。
那些拒马,在冲锋时可以轻松绕过,但在撤退时,它们变成了一个个强行收拢、限制调头的障碍。
那些壕沟,冲下来时一跨而过,但退回去时,它们变成了不断让人仰马翻的天堑。
因为队伍的冲势没有了,队形密集了,马儿没有冲势,如何跳过壕沟?
没有空地供他们蓄力,积累速度。
就算只是站在那里,身边的队友在调头的时候,也会不可避免的将壕沟旁边的队友挤进去。
何况大规模的调头?
而那些随手扔在那里的木桩,在密集的人群中变成了一根根分流的砥柱,把队伍分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
敌军主将用心何其险恶!
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秦军主将,那个他以为只会虚张声势的庸才。
从一开始,就在为这一刻布局。
他的三万亲卫,正在以蜗牛般的速度后退。
而前方那片低洼地带里,他的士兵正在被飞快地屠戮。
后退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死亡的速度。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片被血肉、黑烟和雷霆覆盖的区域。
一枚枚铁弹下。
一团团火光炸开。
一片片士兵倒下。
死亡在飞快地蔓延,像一把无形的镰刀,一刀一刀地收割着他最宝贵的财富。
此时,炮击已经持续了七八轮。
那片低洼地带,已经不再是战场。
是绞肉机,是屠宰场,是人间的炼狱。
两翼高地上的火炮仍在轰鸣,炮弹一枚接一枚地飞出来,带着尖锐的呼啸,砸进那片已经看不出原貌的人群中。
火光在硝烟中闪烁,每闪烁一次,就有一片残肢飞上半空,就有一团血雾弥散开来,就有几条、十几条、几十条生命在瞬间蒸发。
原本密集如蚁群的人群,如今已经稀疏了大半。
不是他们散开了,是他们死了。
五万人挤在那片狭窄的区域里,被炮弹一轮一轮地削,像用利刃凌迟,一下,一下,又一下。
地面上铺满了尸体,一具叠着一具,一层压着一层,有的还在冒烟,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被炸得只剩半截。
血从尸体堆里渗出来,汇成溪,顺着低洼地带的地形往下流,流进壕沟里,把那些插在沟底的木桩淹没了大半。
壕沟不再是阻碍骑兵的工事。
它们变成了血池,黑红色的、黏稠的、冒着热气的血池。
尸体填满了战场,堆成了减速带。
无主的战马拖着缰绳在尸堆中挣扎,前蹄陷进某具尸体的胸腔里,拔不出来,嘶鸣着、挣扎着,把更多的尸体踩碎。
受惊的战马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撞翻那些还在试图逃跑的士兵,踩碎那些已经倒下的伤员。
浑身焦黑的士兵从尸堆中爬出来,拖着残躯在地上蠕动。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烧焦皮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浓烈得像一堵墙,扑在脸上,黏在鼻腔里,怎么也甩不掉。
地面上,弹坑一个连着一个,坑边堆满了尸体和残肢,坑底积着血水,血水上漂浮着碎肉和布片。
五万人,还剩不到两万。
活着的那些人,已经没有了队形,没有了指挥,没有了任何章法。
他们只有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
往前冲,往后跑,往两侧爬,往任何一个不是这里的方向逃。
一些人拼命往前冲,踩过尸体,跨过壕沟,朝着秦军营地的方向狂奔。
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活,只知道身后是死亡,身后是炼狱。
另一些人拼命往后撤,挤过拥堵的通道,绕过那些被炸毁的拒马,朝着缓坡的方向跑。
但他们的出路也是拥堵的,前面是深入秦营的队伍,后面是跟下来的预备队。
两股人流在狭窄的地带撞在一起,互相推搡,互相踩踏,有人被推倒在地,被两边的脚踩进了泥里。
还有一些悍勇之辈,心知没有活路了。
他们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两侧的高地。
那里,硝烟中隐约能看到那些钢铁巨兽的轮廓。
黑黝黝的,沉甸甸的,炮口还在吞吐火舌。
“邪修,我杀了你!!”
他们举起弓,搭上箭,朝着高地的方向射去。
箭矢飞过几十步,无力地下,插在尸堆里,插在血泊中,插在壕沟边缘的泥土上。
距离太远了。
炮台太高了。
他们的箭根本够不到。
就算够到了,那些钢铁巨兽也不是箭矢能伤得了的。
炮手们看到了这些零星的反击。
他们没有犹豫,调整炮口,对准那些还在举弓的悍勇身影。
轰。
一枚炮弹在人群中,炸开。
那几个还在射箭的身影消失了,原地只剩一个还在冒烟的弹坑,和坑边几截还在抽搐的残肢。
类似的场景在各处同时上演。
每有几个悍勇之辈停下脚步举弓还击,就有一枚炮弹精准地在他们中间。
他们的英勇没有换来任何战果,只换来更快的死亡。
五万人,在七八轮炮击之后,已经变成了不到两万个还在疯狂穿行的身影。
他们有的已经重伤,弹片穿透了胸腹,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整片衣襟,却还在拼命地跑。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是因为他们怕死在这里。
跑。
跑出去。
跑出去就能活。
惨烈,让墨突无法呼吸。
他的目光从炮击区移开,向更前方望去。
他看到了前锋冲过炮击区的两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