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巨大的气密门缓缓滑开。外面不是星空,而是另一道门——方舟的外层舱门。两层门之间是真空的过渡区。
飞船开始震动。很轻微,像引擎在低吼。王大海感到座椅传来的推力,身体被压在椅背上。
“推进器点火。”周明哲说。
推力突然加大。飞船缓缓向前移动,驶出内层气密门,进入过渡区。外层舱门也打开了,外面是纯粹的黑暗,点缀着稀疏的星光。
飞船加速。
王大海看着舷窗。方舟的轮廓从视野两侧滑过——巨大的轮状结构,太阳能板,天线阵列。然后迅速变小,变成一个发光的点,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们进入了太空。
窗外,星星不再闪烁,而是固定不动的光点。地球在左下方,蓝色的球体在黑暗的背景上显得格外脆弱。太阳在右侧,刺眼的光芒被舷窗的滤光层削弱,变成一个明亮的光盘。
“进入稳定轨道。”周明哲说,“准备跃迁。倒计时:十、九、八……”
王大海握紧了扶手。
“……三、二、一。跃迁启动。”
世界扭曲了。
不是物理上的扭曲,是感知层面的。窗外的星星被拉成长长的光条,像被无形的画笔抹过。空间本身似乎在折叠、拉伸、旋转。王大海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几秒钟后,扭曲停止。
窗外恢复了正常。但星星的位置变了——地球不见了,太阳也变小了,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光点。前方,一颗红色的星球占据了半个视野。
火星。
它比在方舟观景舱里看到的要大得多。橙红色的表面布满暗色的斑纹,白色的极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巨大的峡谷像伤疤一样横亘在赤道附近,奥林帕斯山高耸入云,山顶的火山口像一只空洞的眼睛。
王大海屏住呼吸。
“跃迁成功。”周明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们现在在火星轨道,高度四百公里。航行时间……七十二小时三分钟。”
雷振解开安全带,从生活区走过来。“感觉怎么样?”
“有点晕。”王大海老实说。
“正常,第一次跃迁都这样。”雷振递给他一个水袋,“喝点水,休息一下。半小时后开始适应性训练。”
王大海接过水袋,喝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电解质的味道。
他看向窗外。
火星在缓慢旋转。从这个高度,能清楚地看到表面的地形:陨石坑、峡谷、平原、沙丘。一片陌生的土地,一片等待着他的土地。
肩上的伤,早已痊愈。
但新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握紧了拳头。
“火种”在体内轻轻脉动,像在回应。
准备好了。
火星在舷窗外缓缓旋转。
那颗橙红色的星球像一颗未经雕琢的宝石,表面沟壑纵横,巨大的奥林帕斯山在晨昏线上投下漫长的阴影。从这个高度看下去,火星表面的纹理清晰可见——暗色的平原像是凝固的熔岩,浅色的区域覆盖着沙尘,极地的冰冠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王大海盯着它看了很久。屏幕上的数据和亲眼所见是两回事。这颗星球看起来……死寂。没有云层流动,没有海洋反光,没有生命的迹象。只有风沙和岩石,亿万年如一日。
“很荒凉,对吧?”
雷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教官端着两杯热饮走过来,递了一杯给王大海。杯子里是粘稠的营养液,冒着热气。
“谢谢。”王大海接过杯子。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稍微驱散了太空的寒意。
“我第一次来火星时,也是这样盯着看。”雷振在他旁边的观察窗站定,“看了整整一个小时。那时候想,人类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没有水,没有空气,重力只有地球的三分之一,待久了骨头都会变脆。”
他喝了口营养液。“后来明白了——因为不得不来。太阳系里能落脚的地方就这么多。月球太小,金星是地狱,木星土星的气态巨行星根本站不住脚。只有火星,虽然荒凉,但至少……能站上去。”
王大海看着那颗红色的星球。“那里有碎片。”
“对。”雷振点头,“‘摇篮’文明在火星上留下的东西,可能比地球还多。毕竟这里没有板块运动,没有海洋侵蚀,遗迹保存得更完整。当然,也更容易被模仿者发现。”
提到模仿者,王大海感到肩膀的旧伤隐隐作痛。不是肉体上的疼痛,是记忆里的那种冰冷侵蚀感。
“他们会怎么防守?”他问。
“不确定。”雷振说,“模仿者的战术很灵活。他们可能会设埋伏,可能会正面拦截,也可能会等我们激活碎片后再抢夺——那样更省力。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不会让我们轻松拿走碎片。”
飞船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周明哲在驾驶座上调整航向,屏幕上的轨道参数快速滚动。
“准备进入着陆轨道。”周明哲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预计两小时后抵达预定着陆点。雷教官,请检查着陆舱设备。王大海,进行最后一次‘火种’稳定性测试。”
雷振放下杯子。“走吧。”
着陆舱在飞船的下腹部,是个独立的小型舱体。舱内空间狭窄,两边是并排的三个座椅,中间堆放着装备箱。墙壁上布满了管线和控制面板,红色的应急灯在角落里规律闪烁。
王大海坐进中间的座椅,系好安全带。雷振坐在左边,正在检查装备箱里的武器和工具。右边是留给周明哲的位置——驾驶员会在最后时刻从驾驶舱下来,切换到手动着陆模式。
“测试开始。”雷振说,“闭上眼睛,调动‘火种’,但不要完全激活。我要监测你的能量波动。”
王大海照做。
意识下沉。那个温暖的光点静静悬浮在感知的中心。他轻轻触碰它,光点泛起涟漪,金色的细流开始沿着循环路径流淌。但这次他控制得很好,只让能量维持在最低限度,像点了一盏小灯。
雷振盯着手持扫描仪。“能量输出稳定,波动幅度在允许范围内。神经负荷……正常。可以了,收回。”
王大海断开连接,睁开眼睛。
“很好。”雷振收起扫描仪,“你的控制精度比训练时又提升了一个等级。看来太空环境没有造成负面影响。”
“可能因为……这里更安静。”王大海说。确实,飞船里的环境比训练室单纯得多。没有多余的噪音,没有杂乱的频率干扰,只有飞船设备低沉的嗡鸣和循环系统的嘶嘶声。
“安静未必是好事。”雷振从装备箱里取出一把脉冲步枪,检查能量弹匣,“有时候太安静了,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他顿了顿。“火星表面也是这样。没有风的时候,寂静能压垮人。我第一次在火星上执行任务时,有十分钟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风,没有机械运转,连自己的心跳都变得模糊。那种感觉……像被全世界遗忘了。”
王大海想象了一下。绝对的寂静,红色的荒漠,陌生的天空。
“后来呢?”他问。
“后来起风了。”雷振笑了笑,“火星的风暴很可怕,但至少让你知道你还活着。沙粒打在头盔上的声音,像无数只手在敲打棺材盖。不好听,但总比寂静强。”
他把脉冲步枪放回箱子,又拿起一把更紧凑的武器——像是霰弹枪的缩小版,枪管粗短,握把厚重。
“这是什么?”王大海问。
“破片发射器。”雷振说,“对付轻型机械单位很有效。弹头是预制破片,爆炸后会形成扇形杀伤区。近战用的,希望用不上。”
他演示了装填和保险操作。“记住,这玩意儿后坐力很大。火星重力小,开枪时一定要站稳,不然会被掀翻。”
王大海点头。他在琼崖村时用过土制的火药枪,后坐力也很大,但那种感觉和眼前这把高科技武器完全不同。
装备检查持续了半小时。雷振把每件武器、每样工具都过了一遍,确认状态完好,能量充足。王大海在旁边看着,默默记住每样装备的用途和操作方法。
最后,教官打开了一个长条形的金属箱。
箱子里是增幅器——但不是王大海腰间那个便携式的。这个更大,更复杂,像一把没有弦的弓,两端有接口和电缆。
“这是共鸣增幅器的主单元。”雷振小心地把它取出来,“便携式增幅器只是信号放大器,这个才是真正的能量调节核心。着陆后,我们会找个安全位置架设它,然后你通过导线连接,进行碎片激活。”
王大海看着那个设备。金属外壳上刻满了复杂的纹路,和碎片上的纹路很像,但更密集。他能感觉到微弱的频率波动,像沉睡的脉搏。
“它能把‘火种’放大多少倍?”他问。
“理论上无限。”雷振说,“但实际上受限于你的神经承受能力。根据训练数据,三倍增幅是你的安全上限。超过这个值,神经灼伤的风险会指数级上升。”
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