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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哥,不是我不信你,但统一销售这个事,万一万渔场的收购价低于外面的价呢?咱们渔民也得养家糊口啊。”
说话的人叫刘金水,是去年刚入社的,家里有一条机帆船,专门跑近海捕捞梭子蟹。小伙子不到三十,肯吃苦,就是心眼多,账算得比谁都精。
“这个问题问得好。”王大海看着他,“合作社的收购价,不是我说了算,是市场说了算。以后每个月初,我们会根据省城批发市场上一周的平均成交价,倒推运费、冷库费、损耗,算出一个保护价。只要市场价没有大的波动,保护价不变。如果市场价涨了,保护价跟着涨。这个价格,会贴在冷库门口的公示栏上,所有人都能看到。”
刘金水眼睛转了转,似乎在算账,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第二条。”王大海继续念,“质量标准和溯源体系。所有入社的渔船,必须记录航海日志。每一次出海的日期、海域、捕捞方式、渔获种类和数量,都要记清楚。渔获入库时,冷库管理员核对日志记录与实物是否一致。不一致的,拒收。外海渔获和近海渔获分开存放、分开标识,不得混装混卖。”
建军在黑板上写下“航海日志”、“分开存放”几个字。
“这条规定,不是咱们自己拍脑袋想出来的。”王大海环视一圈,“省城那边有人在传谣言,说万渔场拿近海货冒充外海货。咱们要是没有一套硬邦邦的溯源体系,让人家一查一个准,谣言就会变成实锤。到那时候,省城的客户跑了,吃亏的是谁?是在座的每一个人。”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船老大们都知道前几天省城谣言的事,孙小波那几天跑断了腿去送检验报告,老赵也去省城找供销社系统的老同事帮忙打听。后来谣言虽然被压下去了,但这件事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敲了一记警钟。
“航海日志这个东西,我们几个老的写不来。”老蛤叔把烟袋锅子在桌上磕了磕,“一辈子跟海打交道,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总不能每条船上都配个会计吧?”
会议室里几个人跟着点头。
“不用每条船都配。”王大海说,“识字的不识字的,都可以去冷库找建军领一本航海日志。日志是表格形式的,日期、天气、海域编号、渔获种类、数量,每一项后面画圈就行。不识字的,让家里孩子教一遍,半个小时就能学会。实在学不会的,每天回港后到冷库找值班员口头报备,值班员代填。”
老蛤叔想了想,勉强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第三条,入社门槛和退社机制。”王大海翻到最后一页,“从现在起,新成员入社需要两名老社员推荐,经合作社全体成员大会表决通过。入社后有三个月考察期,考察期内违反章程的,直接清退。考察期满合格的,转为正式社员,享受分红。退社自由,但退社后三年内不得重新申请入社。”
“三年?”有人小声嘀咕,“这是不是太长了?”
“不,规矩就是这么定的。”王大海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万渔场不是公共汽车,想上就上,想下就下。合作社是一个整体,大家一起抱团出海,一起承担风险。如果有人今天退社明天又想回来,说明他根本没有把合作社的事当成自己的事。这样的人,不留。”
老蛤叔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忽然站起来。他个子不高,背微驼,常年拉网让他的两只手臂一长一短,走起路来有些晃。他走到黑板前,盯着建军写的那些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着满屋子的人说:“大海定的这些规矩,我老蛤第一个认。咱们这些打鱼的,以前各干各的,被鱼贩子压价、被风浪欺负、被外县的人越界抢地盘,谁替咱们说过一句话?现在万渔场把船造起来了、冷库建起来了、省城的销路打开了,外面眼红的人就多了。这时候不把规矩立硬,等着被人一个一个地收拾吗?”
老蛤叔在村里辈分高,他一开口,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船老大们纷纷点了头。刘金水也不再说什么了,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浓茶,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行,海哥,我认。”他说,“航海日志我带头填。”
散会后,骨干们陆续走了。老蛤叔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海螺壳放在王大海面前。
“差点忘了。前几天赶海在礁石缝里捡的。这螺壳品相不错,颜色正,壳口也没有破损。秀兰做螺钿用得上吧?”
王大海拿起海螺壳对着光看了看。螺壳不大,呈纺锤形,表面带着浅褐色的螺旋纹路,壳口边缘完整光滑,内壁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这确实是一枚品相极好的螺壳,天然的颜色和纹理比人工打磨过的更有韵味。
“好螺。谢了,老蛤叔。”
“谢啥。”老蛤叔摆摆手,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门外。
王大海把这枚海螺壳小心地揣进兜里。秀兰每次拿到这种天然品相好的螺壳,都能做出一件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上次林老先生说黄家的螺钿讲究“以材为骨、以艺为魂”,最好的贝壳原料往往不需要太多加工,顺着天然的纹理稍加点缀,就是一件独一无二的作品。
中午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螺钿工坊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
王大海推门进去,看到秀兰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那件半成品的螺钿摆件。但她没有在干活,而是盯着摆在旁边的几片贝壳发呆。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下的青色很明显。
“怎么不歇会儿?”王大海走过去。
“歇不下来。”秀兰揉了揉眼睛,“新加坡陈老板那批货,他指定要用金环螺和夜光螺做镶嵌。金环螺的纹路细,切割的时候稍微偏一点,整片就废了。我刚才连废了两片,心疼得不行。”
王大海这才注意到工作台旁边的废料筐里扔着几片切废的贝壳片。夜光螺现在越来越难收了,品相好的更是一壳难求。切废一片,就是好几块钱打了水漂。
“对了。”他从兜里掏出老蛤叔给的海螺壳,“老蛤叔给你的。说是在礁石缝里捡的。”
秀兰接过螺壳,拿到灯下转着看了两圈,眼睛忽然亮了:“这螺壳品相真好。你看这纹理,天然的水波纹,不加任何修饰就是一幅画。回头我用这个做一个小摆件,放在下个月学院讲座上当教具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