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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土点头：“行，我回头写个条子，你跟建军帮我看看行不行。“

王大海跨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白沙镇码头的方向。码头上的人来人往，鱼贩子、船工、搬运工，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没人注意到他。

“阿土，“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几天有没有外地人来你这儿问过鱼价？韩半岛那边的？“

陈阿土愣了一下，想了想：“没有。不过前天有个穿西装的人来码头上转了一圈，问了几条船的渔获量。我没跟他搭话，是别人跟我说的。那人走了以后，码头上的老周说。那辆车好像是深蓝色的。“

深蓝色面包车。朴正洙。

“他问的是哪几条船？“

“好像就是三队的那几条。老刘还跟他说了几句话。“陈阿土脸上露出警觉的表情，“大海哥，他是不是想从我们这边收鱼？“

“可能是。“王大海说，“老刘那边要是再有人问，你让他别乱报价，先把情况跟我说一声。“

“明白。“

王大海蹬上自行车走了。回去的路上，他的车速比来时快了一些。链条哗啦哗啦地响，车轮碾过路面上凸起的石头，颠得他屁股离了座垫好几回。

朴正洙没有回韩半岛。他还在附近转悠，还在打听渔获量。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之前想从万渔场拿货没拿到，现在开始打周边渔场的主意了。

白沙镇三队的船要是被朴正洙撬走了，万渔场的原料供应不会受太大影响。毕竟三队的产量有限。但朴正洙要是把白沙镇周边的几条船都撬了，把整个片区的价格抬起来，那万渔场的收购成本就要跟着往上涨。

他不能等朴正洙把价格抬上去了再应对。必须提前把周边几个渔村的收购渠道稳定住。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大海把这事跟建军说了。建军端着碗，筷子夹着一块咸鱼，停在嘴边没动。

“你是说，他想在我们周围收鱼？“

“对。“王大海扒了一口饭，“他在万渔场拿不到货，就换个地方。白沙镇三队的那批海鲈鱼，我已经让阿土去收了。但三队只是其中一条船，周边还有四五条船，各有各的捕捞习惯。要是朴正洙一个一个去谈，把价格抬上去，咱们后面的收购价就得跟着涨。“

建军把咸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把收购价提一提，抢在前面把周边渔村的货都锁住？“

“提价可以提，但不能盲目提。“王大海说，“明天咱们拟一个新的收购协议，跟周边几个渔村的船队签长期合作。价格按市价浮动，但保证优先收购，不压货不欠款。有个协议摆着，他们就不会被朴正洙一两句口头承诺就撬走。“

建军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好。协议管一年还是两年？“

“先签一年。一年后视情况续签。“

“行。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跑。“

秀兰在桌边给小渔喂饭，听了一会儿，插了一句嘴：“那个韩半岛的人，真要跟咱们打价格战？“

“他不一定打价格战。“王大海说，“他想先拔桩。把咱们周边的货源拔走，到时候咱们的收购成本上去了，要么跟着涨价，要么利润变薄。不管哪种结果，他都占了便宜。“

“那你提了协议，他不就走了？“

“走了最好。他要是不走，再加别的招。“王大海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碗搁在桌上，“商场上，办法永远比困难多。“

夜里十点，王大海坐在办公室里，就着台灯的光写那份“长期收购合作协议“的草稿。台灯是去年村里通上电以后买的，铁皮灯罩，灯泡四十瓦，光线黄黄的，不够亮，但比煤油灯强得多。

他写得慢，一条一条地推敲。协议不复杂，主要是三件事：第一，万渔场优先收购合作渔场的渔获，价格按市场价浮动，不低于县水产公司收购价；第二，合作渔场优先供应万渔场，不向第三方出售同类产品；第三，双方每季度对账一次，结款周期不超过十五天。

写到第三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想了想。十五天结款，对万渔场来说资金压力不小，但对外面的渔场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吸引力。县水产公司结款要拖两三个月，十五天结款几乎是全行业最快的。

他现在手里有信用证结汇回来的美元，加上国内市场的现金流，十五天的账期撑得住。这是上一世吃过亏才明白的。现金流是散户跟大厂竞争的命脉，你在账期上让人家舒服了，人家就愿意跟你走。

写完之后他又通读了一遍，把个别措辞改得更加明确。抬头看到窗外，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码头上投出一片冷冷的光。海面平静，渔船的黑影在水面上微微晃动。

他合上笔帽，把草稿收进抽屉。

明天去找周边几个渔村的船队队长谈。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李国良那封“信函“应该在路上了。他说“关于韩半岛事，信函已寄“，信里会写什么？是朴正洙跟李国良之间过去的生意纠葛，还是关于汉江水产的其他信息？

王大海有一种直觉。李国良之前没有在电报里说，而是选择用信函的方式。说明这件事有些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

信的邮程大概三五天。到了的时候，信封上盖着星洲的邮戳，里面的纸页上写着的，会是他需要知道的，关于朴正洙的更多底细。

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两道裂纹，是去年台风过后留下的。当时他跟建军冒着风雨爬上去补过瓦片，裤腿全湿透了，冻得直哆嗦。现在裂纹还在，但屋顶不漏了。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伤疤留下了，但底下已经长结实了。

他站起来，关了台灯，在黑暗中摸索着下了楼。隔壁传来秀兰轻声哼唱的声音，大概是在哄小渔睡觉，调子软软糯糯的，听不清词。

他躺下来的时候，听见远处海面上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大概是夜航的船正在进港。笛声在海面上拖了好一阵，慢慢地消散在夜风里。

货已经到星洲了。明天或后天，酒楼的反馈就会到。

王大海闭上眼睛，让自己沉进睡眠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