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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你。十七号我过去一趟，把仓库的租金和电费一起结了。”

挂了电话，王大海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把阿六叫进来，问了一遍木箱的长宽尺寸。阿六比划着说，箱子不到一米长，半米来宽，两人抬着不吃力。王大海在蓝皮笔记本上记下，又翻到昨天那一页，把“苍渔0187、0188、0191”三个号抄在“三条旧船”的条目底下，用红蓝铅笔圈了一道。

傍晚，孙小波回来了。他进门先灌了半缸凉水，才从挎包里掏出收据：“材料交了，审核科的老范看了，说齐不齐得下周才能定，最快月底出证。老范人不错，没难为。”

“还有呢？”王大海看着他。

孙小波压低声音：“我交完材料下楼，在楼道里碰见一个戴眼镜的，问窗口值班的人‘万渔场的材料到了没有’。值班的说到了。那人没再多说，转身走了。我没看清脸，就记住他穿一件蓝布褂子，袖口有墨渍。”

王大海点了点头，没追问。有人盯着万渔场的改制材料，不算意外。朴正洙的行政线，从来不止刘处长一条。他让孙小波先去洗把脸，孙小波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纸包：“县城买的，山楂糕，给小的们解馋。”

王大海接过来，掂了掂，笑了一下：“行，晚饭后给她们。”

傍晚阿旺也来了。他骑了一下午车，先到白沙镇供销社，又去了趟县城五金店，买回一副新潜水镜，胶边的，镜片玻璃锃亮。他把潜水镜往王大海桌上一放：“试过了，在码头水池里泡了一刻钟，不漏水，视线也清楚。氧气瓶两个，都送到气站充了气，压力表换了一个。脚蹼修好了，铅坠四块，捞网两把。”

“钱花了多少？”

“潜水镜九块，气费加压力表十一块，拢共二十。”阿旺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账都在上头。”

王大海扫了一眼，把纸收进抽屉：“出海的日期定在二十号早潮，趁风浪小。老陈叔的方位图你抄了没有？”

“抄了，贴在舱里。”阿旺说，“落潮后两个小时下水，水最清。我带场里两个水性最好的后生，都是老水鬼，潜水镜一戴，能贴着礁盘走。”

“二十号之前，把船和家伙都过一遍。缺什么再来找我。”

阿旺应了一声，走了。院子里暮色渐浓，秀兰把晚饭端上桌——丝瓜炒蛋，咸菜炖豆腐，一盘红烧小杂鱼，还有昨天剩的半盆鱼汤。电灯亮起来，飞蛾绕着灯罩扑棱棱地转。潮生趴在桌边写作业，写着写着抬起头：“爸，你们是不是要潜到水底下去捞海参？”

“是去看水底下有多少海参。”王大海说，“就像数自家地里的苗，数清楚了，才知道什么时候该种、什么时候该收。”

潮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写作业。小渔坐在秀兰腿上，手里捏着一块山楂糕，咬了一口，酸得皱起小脸，吐着舌头要往秀兰怀里钻。秀兰笑着给她擦嘴，又往王大海碗里夹了一筷子鱼：“林老板那八扇屏风，图样我画好了，海浪缠枝牡丹，明天开料。两个女工压边的手艺也熟了，月底能动工。”

王大海嗯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朴正洙的冻虾仁，今天卖到苍南集市上去了，一斤比咱们低两毛。”

秀兰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他送货的船，不是刷了咱们的号吗？”

“昨天刷的，今天盖了，又刷成苍南的号，往南走了。”

秀兰想了想，把菜放进王大海碗里：“你甭跟。他的货要是真好，犯不着借船送、推板车卖。你跟他比秤上的价，比不过；你跟他比仓里的货，他比不过。”

王大海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碗沿挡住半张脸：“比货就比货。”

夜里，王大海回到办公室，把灯捻亮。他从抽屉里取出商检换证凭单原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让建军进来，把凭单复印了一份留底。

原件装进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字：“省水产进出口公司赵科长收”。

封好信封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后，他拉过椅子稳稳坐下来，从摞在桌边的公文本里抽出一张印着蓝线的横格纸铺平在桌面上，拿起桌上那支磨得发亮的铱金钢笔，蘸了蘸墨水瓶里的蓝黑墨水，把往后整整四天要办的事按日子一条一条理得清清楚楚排开：十六号上午一早安排去港口提船，下午安排孙小波坐单位的班车赶去省城，把整理好的商检凭单原件和装船清单初稿带过去；十七号他自己动身去小柳庄，现场核验老陈头刚收买回来的虾仁品质，敲定装船后船只的临时落脚位置，结清这段时间产生的船只租金和码头用电费用；十八号一早天刚亮就开始组织装船作业，等港务站的工作人员完成监装流程，再配合码头完成三次查验工作；这边安排装船查验的同时，留孙小波在省城等着刘处长签额度单，只要额度单顺利拿到手，立刻往码头这边赶，千万别耽误了船期。

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了笔，在“十八号”底下又添了一句：单不到，船不离港。

正写着，桌上的电话铃响了。王大海接起来，是赵科长的声音，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像机关楼里没散尽的嘈杂：“王场长，跟你说个事。刘处长那边松口了，你第二批货的额度单，他答应周一上午签。你把商检换证凭单原件和装船清单提前送过来，周一上班就办。”

“我安排人明天下午到省城。”

“还有一句——”赵科长的声音低下去，“朴正洙最近跟省局的人走得很近，刘处长能松这个口，不容易。你十八号装船之前，千万别出岔子。”

“我记住了。赵科长，麻烦您了。”

“不麻烦。你那个货要是真像商检报告上写的那么硬，就什么也不怕。”

挂了电话，王大海把听筒放回机座上，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潮水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像谁在往岸上推一块大石头。他把蓝皮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吹熄了灯。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孙小波那句“戴眼镜的，袖口有墨渍”。县局有人在盯材料，省城有人卡额度，白沙镇有船往南走，星洲有人打听货源——朴正洙的四条线，没有一条闲着。

好在万渔场的线也没有一条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