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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海底的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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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海底。”阿旺指着那条线,“平的地方是沙,拱起来的是礁。船开过去,鱼群躲在哪条沟里,纸上都看得出来。”

潮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海底下的海参呢?也画得出来吗?”

“海参不动,画不太出来。”阿旺笑了,“得靠人下去看。海参要是会跑,就不叫海参了。”

潮生被逗笑了,蹲在船边看阿旺把记录纸卷好,又看阿贵把潜水镜一块一块擦干净。阿贵抬头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小潮生,等叔回来,给你带个海参壳。”

“海参哪有壳。”

“那给你带个鲍鱼壳。”

“鲍鱼壳有洞,能吹哨子。”小顺在旁边接了一句,“潮生,你要几个?”

“两个。”潮生想了想,“一个给我,一个给妹妹。”

船上的人都笑了。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海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雾。阿旺跳上船,朝岸上挥了挥手:“大海哥,我们走了。傍晚涨潮前回来。”

“去吧。”王大海站在码头上,“账记细一点,回来我要对。”

机帆船突突突地开出港,船尾拖出一道白浪,钻进晨雾里。潮生站在码头边,一直看到船影看不见了,才问:“爸,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傍晚。”王大海把他抱上自行车,“先送你回去上学。等你放学,阿旺叔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傍晚,王大海在码头接到了阿旺。

船靠岸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海平面附近,把整个码头染成橘红色。阿旺跳上岸,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是几只海参、几个鲍鱼,还有一块一尺来长的木板。他的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海泥,胳膊上还有一道被礁石划的红印子。

“探完了。”阿旺把网兜放在码头上,蹲下来,摊开一张湿漉漉的纸,是探鱼仪跑出来的记录,“礁盘南沿,水深四到六米,海参密得很。我下水看了,一处礁壁底下,一丈见方就有大小十几只,全是成年货。鲍鱼附在礁壁南面,向阳的那一侧,密度比北面高出一倍不止。礁盘中间有三道深沟,沟里是沙底,鱼群走那儿,探鱼仪上全是线。”

王大海蹲下来,看那张记录纸。纸上的墨线弯弯曲曲,三道深沟清清楚楚。他拿手指沿着线走了一遍:“礁盘东西走向,南沿这一条线,都是这个密度?”

“差不多。”阿旺说,“我沿着南沿潜了六趟,每一趟都数了。最密的地方在中间偏东,那儿水深五米上下,礁壁上有好几层鲍鱼,大的有巴掌大。”

“你们下水的时候,阿贵和小顺怎么样?”

“阿贵下去三趟,每趟都在水下待够十分钟,上来的时候脸都白了,但人没事。”阿旺说,“小顺看机器,氧气瓶换得及时。就是有一趟,小顺的潜水镜进了水,他上岸换了一副备用的,耽误了一刻钟。”

王大海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记录纸上西北角:“这里呢?”

阿旺的神色沉下来:“西北沿不好。那片海底沙上有新拖过的痕迹,沟是沟、垄是垄,还翻着新鲜的泥沙。我在那儿捡到几段断绳,还有这个。”他把那块木板递过来。

王大海接过来。木板一尺来长,三指宽,一面刷着白漆,漆色新得发亮,边缘还有两道没磨平的毛茬。他翻过来看了看,木板另一面是灰旧的木色,像从船帮上掉下来的。

“白漆。”王大海说,“新的。”

“新的。”阿旺说,“拖网痕迹也是新的,泥沙还没压实,我看不超过三五天。那片礁盘西北沿,有人动过手。”

王大海握着那块木板,没说话。老船工山的暗礁区,老陈叔守了大半辈子的秘密,他上个月才从老陈叔嘴里听到,本月中旬才定下勘测的日期。可这片海,已经有人先下过手了。

“是谁的船,能看出来吗?”

“看不出来。”阿旺摇头,“只有网痕和断绳。这块木板上的白漆,跟苍渔船帮上新刷的漆一个色。”

苍渔。王大海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三条盖着篷布的船,两次出港往南,一次夜里出港,回港时停在北码头。老船工山在白沙镇东边,那片暗礁区离岸不远,小马力铁壳船一个来回,半天工夫足够。

“木板我收着。”王大海把木板放进斜挎包,“你跟阿贵小顺说一声,勘测的事,今天看见的、捡到的,一个字也别往外说。”

“我交代过了。”

夜里,老陈叔来了。

他是吃过晚饭自己走过来的,手里提着一壶酒,壶嘴用苞米芯塞着。进门他把酒壶往桌上一放:“大海,听阿旺说,你们今天探了南暗礁?”

王大海给他倒了碗水,把那块木板放在桌上:“陈叔,您看看这个。”

老陈叔拿起木板,凑到灯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他脸上的笑纹慢慢收起来了,把木板放回桌上,半天没说话。

“叔,您认得这漆?”王大海问。

“不认得漆。”老陈叔说,“我认得这片海。南暗礁那块地方,我年轻的时候常去,礁盘底下有什么,我心里有本账。这些年我谁也没告诉,就是想等个靠谱的人。”他顿了顿,手指在木板上敲了敲,“这片海,没外人知道。要有外人动了手,那就是有人把风漏出去了。”

“漏风的人,会不会就在白沙镇?”

老陈叔没有回答,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半晌才说:“大海,明礁盘的事儿,你要真想守住,光靠人看着不行。那片海面归乡里管,你得去乡政府问承包的事。要是能签下来,这片海就是你的,别人再伸手,就是犯法。”

“承包的手续,好办吗?”

“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老陈叔说,“乡里的渔政站,前年就提过滩涂承包,一直没铺开。你要是去问,他们巴不得有人出头。就是得趁早——承包书上写谁的名字,海就归谁管,晚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王大海点了点头,把木板收进抽屉:“我明天就去乡里问。”

老陈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大海,我这张老脸在乡里还值两分钱。你要去,我陪你走一趟。”

“那就有劳叔了。”

送走老陈叔,王大海回到办公室,把阿旺的记录抄进蓝皮笔记本。南沿海参密度、礁壁鲍鱼分布、三道深沟的位置,一样一样写清楚。抄完了,他把那块木板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白漆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两行:

“一,明日同老陈叔去乡里,问南暗礁海面承包的事。该圈的地,早一天圈下来,晚一天就是别人的。”

“二,八月二十二日,县局下村核实资产。建军造册,一处不落。”

写完,他把木板锁进抽屉,吹熄了灯。窗外潮声一起一落,像谁在深夜里慢慢翻账本。海底下那本账,别人已经翻过一页了,他得赶在下一页被别人写上名字之前,把这一页圈到自家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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