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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海沉吟了一下，说：“你去码头，看到阿旺他们出海了没有。如果还没走，让他先来场部一趟，我要当面交代几句。”

张老四应声而去，步子跨得大，踩得场部院坝的碎石子咯吱响。

王大海回到办公室，把蓝皮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用红蓝铅笔写下两行字：

“南暗礁：三船南向，拍照取证，重点蹲西北沿。”

“验资：两库分开核，证照台账三对口。”

写完，他把铅笔搁下，看着窗外越来越低的云层。

海面上的风突然大起来，场旗在旗杆上猛烈抖动着，像要撕开一道口子。

下午一点四十分，场部院坝里的碎石子被太阳晒得发烫。

王大海站在办公室门口，远远看见一辆草绿色北京吉普从白沙镇方向颠簸着驶来，车后卷起一道黄尘。孙小波骑着嘉陵在前面带路，车速压得不快，但后轮扬起的灰比吉普还高。

“来了。”建军从凉棚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摞装订好的材料，牛皮纸封面，线绳子扎得整整齐齐。

王大海看了眼手表：一点四十二分。

“比说好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他说，“小波没在路上多耽搁。”

“早来早看，看完了走人。”建军说，“今天这事不拖，越拖越出岔子。”

吉普拐进场部院坝，熄了火。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孙小波，额上汗珠子明晃晃的。后座跟着下来三个人，打头的是吴干部——四十来岁，白衬衫，灰裤子，皮鞋擦得发亮，跟他的中山装同事一比显得格外利索。后面两个一个是县工商局的办事员，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夹着个黑皮包。

王大海大步迎上去。

“吴干部，欢迎欢迎。”他伸出手，“路上颠，辛苦了。”

吴干部握了握手，力道不重不轻，脸上有笑模样，但没往眼窝里钻：“王场长，来得急，你别见怪。上回的材料里有些项目不够齐整，县局催得紧，只能提前跑这一趟。”

“应该的。”王大海侧身引路，“咱们先到办公室坐坐，喝口水再核现场。”

“水就不坐了。”吴干部摆摆手，“材料在哪儿看？先看材料，再走现场。”

王大海没勉强，把人让到凉棚底下。

凉棚是临时搭的，竹子骨架，上面蒙着黑网布，风从海上吹来，把网布边角吹得噗噗响。棚下摆着两张长桌，桌上铺着蓝布，材料按类分好了堆着：左边是资财清单，右边是产权文件，中间是财务账册。三个搪瓷茶缸摆在桌边，茶叶已经放好了，热水壶在旁边冒着热气。

吴干部坐下，把黑皮包放好，先拿起那份资财清单看。

“冷库两座，老库五十吨，新库七十吨，合计一百二十吨。”他念了一遍，扶了扶眼镜，“王场长，老库有批文，新库呢？”

来了。

王大海从建军手里接过那套产权文件，不慌不忙地摊开：“老库是八二年建的，县水产局批文、建设计划书、设备发票、贷款担保函、用地同意书，原件都在这里。新库是八四年扩建的，用的是老库旁边的生产队空地，村里出的用地确认书，这是原件。”

他把那份刚从村里补回来的确认书抽出来递过去。

吴干部接过，看了好一阵。

“这份确认书是八四年的？”他突然问。

“对，八四年三月出的。”建军在一旁说，“扩建前村里就签字盖章了。”

吴干部没说话，把确认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对着光线看了看纸张和印泥。王大海心里有数，吴干部在验“旧”——纸张的氧化程度、印章的颜色、折痕的新旧。这份确认书是今天上午补的，纸是陈年老纸，墨是旧墨，章是村里留存的旧章，但要较真鉴定，还是能看出端倪。

可他没法当场较真。

他不是公安，也不是鉴定专家。验资核的是文件和实物的对应关系，不是文件的碳十四。

吴干部把确认书放下，又拿起了那份八二年的批文。

“老库的批文批的是五十吨。现在的老库实际面积是多少？”

“老库房面积是八十二平方米，高度四米，按标准冷库容积折算正好五十吨。”建军拿起一张实测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了尺寸，“这是上个月重新测量的数据，每个数据都有在场人签字。”

吴干部看了眼图，点了点头：“等下看现场的时候，我要抽两个位置复量。”

“随时可以。”建军说。

吴干部放下材料，转头对两个同事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站起身：“去现场吧。”

一行人往冷库走去。

冷库在院坝北头，地势比场部高出一截，白铁皮顶在日头下反着刺眼的白光。越走近，压缩机的声音越大，空气也越凉。冷库门口结着霜，门框缝隙里往外冒白气。张老四带着两个搬运工模样的后生站在门边，穿着厚褂子，棉帽手套都备好了。

吴干部走到老库房前，先看外墙，再看地基。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墙根的水泥面，又抬头看了看库顶。

“王场长，你刚才说老库房建于八二年。这墙根的水泥标号不低，八二年能买到这个标号的水泥？”

“八一、八二年县里搞水产冷库建设，水泥是县计委调拨的，公社按指标领的。”王大海说，“批文附件里有物资调拨单的复印件。”

吴干部没接话，迈步进了冷库。

一股冷气裹着鱼腥味扑出来。

库房里灯光明亮，靠墙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纸箱。王大海没让开大灯，而是按平时的照明开了一半。货垛之间留了通道，地面上结着一层薄霜，人走上去咯吱响。

吴干部在两个办事员陪同下逐排查看，时不时停下步子，翻开箱角看看标签，核对台账。

“这批货是发往哪儿的？”他指着一堆印着英文字母的纸箱问。

“第二批出口货。”建军说，“八月十八号已经装船了，这是备货和补货批次。账目上都有记录——已出港的、待补货的、内销的，分类列着。”

“出口部分有商检报告吗？”

“有。商检报告原件已经随单走了，场里留了复印件。”建军从手里的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递过去。

吴干部翻看了一遍，没说话，继续往库房深处走。